悟空一听“帮忙”二字,登时后退半步,将两手连摆,道:“且住,且住!你这话老孙听得耳熟。每逢你说有事相帮,后面必有一场大乱子。不是斗佛陀,便是闯地府,不是与菩萨厮杀,便是惹得圣人出手。俺老孙这次可不帮了。”
余尽笑道:“大圣怎的如此小气?前几次虽是我请你出手,那滔天的功德,十之七八都落在你们师徒身上。我费心费力布置,你们坐收功果,如何还向我讨要好处?”
悟空道:“功德那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。算什么好处?你若真心请俺帮忙,便须拿些实在之物。”
“那大圣想要什么?”
悟空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,思来想去,忽地记起比丘国中那根缚龙索。白鹿精与七尾狐落在其中,任有几般变化也挣脱不得,着实便利。
悟空便道:“你先前捆那白鹿、狐狸的绳子好用,且与老孙炼一根相似的。以后再遇上妖怪,也能省些事。”
余尽闻言,故作迟疑道:“那缚龙索所用材料甚多,内中又炼入禁法,便是仙神被缠住,也不能轻易脱身。若照着原样炼一根,只叫大圣帮我一次,算来我倒有些吃亏。”
悟空道:“不消如同那一般厉害,只要结实好用,寻常妖怪挣不脱便成。你若连这也舍不得,便休提相帮之事。”
余尽略一思忖,点头笑道:“若只是如此,倒也不难。不过大圣不先问问,我要你帮什么忙?”
悟空浑不在意:“只要你不吃俺师父,也不叫俺老孙去帮你打如来,别的便都不算大事。”
余尽听得放声大笑,道:“大圣既将话说到这般地步,那便定下了。过几日,我替你炼一根捆妖绳。”
悟空伸出毛手,道:“空口无凭。”
余尽也伸掌与他击了一下,道:“决不食言。”
两人复回席中,酒席吃了大半日,宾主尽欢。
白毛鼠虽然对悟空还有几分忌惮,可有余尽在中间调和,倒也安稳。八戒起初还缩手缩脚,后来见悟空不拦他,便放开了肚皮大吃,倒是也难得的开怀。
待到酒席差不多扫了个七七八八,余尽方对白毛鼠道:“三位长老为寻师父而来,你且带他们去看一眼唐长老,免得他们心中不安。”
白毛鼠脸上笑意微滞,道:“这猴头性情凶恶,若见了唐僧,忽然反悔,将人抢走,又该如何?”
悟空耳尖,闻言道:“你这人忒不会说话。俺老孙既答应留下吃喜酒,自然不会席间翻脸。”
白毛鼠听得“吃喜酒”三字,心中稍安。
余尽道:“大圣向来言出必行。若真出了什么差池,自有我一力担着,你只管带他们去便是。”
“既然兄长这般说,那便随我来。”
白毛鼠起身引路,悟空、八戒、沙僧紧随其后。四人穿过珠帘玉户,来到一座香阁之外。
白毛鼠将门推开,只见唐僧正盘膝坐在锦榻上,闭目念经。
悟空抢步进去,叫道:“师父!”
唐僧睁眼一看,见三个徒弟俱在,顿时喜道:“悟空,你们总算寻来了!快些救为师出去!”
悟空忙安抚道:“师父莫怕。这回不是要吃你,乃是太玄真君有桩喜事,请你过来观礼。那女妖先前不曾说清,手段又粗了些,才闹出这般误会。”
唐僧听得一愣,道:“太玄真君?他是天庭敕封的仙神,如何会与妖怪成婚?”
悟空解释道:“妖怪也未必不能得道。想是他看上这女妖生得好颜色,一时动了心念,故而要在此结亲。人家既有此意,咱们吃过喜酒再走,也不算耽搁多久。”
八戒连连点头,道:“师父,大师兄说得有理。那太玄真君本事甚大,想必不会让人害你。况且这洞中吃食也好,多住两日无妨。”
沙僧虽觉哪里不对,却见唐僧未受伤,便也说道:“师父暂且安心。大师兄既在这里,那妖怪也不能将你如何。”
唐僧急道:“不是!那女施主亲口与我说,她要与我...”
话还未说完,门外白毛鼠已笑盈盈道:“三位长老,你们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,且随我过去安歇罢,让你师父好生休息休息。”
悟空道:“师父,有俺老孙在此,你只管放心歇息。待太玄办完喜事,咱们便继续西行。”
唐僧见他转身要走,忙去扯他衣袖,却被悟空轻轻脱开。
八戒、沙僧也只当他受了惊吓,各自宽慰两句,随白毛鼠出了香阁。
白毛鼠落在最后,临关门时回眸一笑,传声说道:“长老还是安分些好。你三个徒弟如今俱在我洞里,若是闹出事端,伤了哪个,我可不担干系。”
唐僧脸色一白,只得闭口不言,眼睁睁看着三人被引了出去。
房门合拢,白毛鼠将悟空三人领到另一处阁楼。
里面床榻铺陈俱全,又送来果品茶水。
悟空见师父无事,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;八戒一路劳顿,倒在床上便打起鼾来;沙僧却将降妖宝杖横于身侧,盘膝静坐。
到了夜深,洞中灯火渐熄,只剩无数宝珠散发着清辉。
悟空性子跳脱,哪里睡得安稳?他翻来覆去片刻,忽想起余尽答应炼制的绳索,暗道:“这厮若不盯紧些,只怕随手弄根麻绳来糊弄老孙。不如去瞧瞧他准备得如何。”
他翻身下榻,正欲出门,忽见远处花廊下一道红影悄然而过。
悟空定睛看去,正是白毛鼠。
那女妖已换下席间红袍,只穿一身薄纱,手提香灯,扭着腰肢,径往唐僧所在的香阁而去。
悟空心头一跳,暗道:“深更半夜,她去师父房中作甚?”
他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,只见白毛鼠推门进了唐僧的卧房,连门都未关严,留了一道缝隙。
悟空悄悄凑到窗下,暗听里面动静。
白毛鼠进屋后,将香灯放于案头,唐僧仍坐在榻边念经,见她深夜前来,慌忙往后退去。
“女施主,夜已深了,你又来作甚?”
白毛鼠轻轻一笑,挨着锦榻坐下,道:“夜深才好说体己话。长老白日里只知念佛,连看也不肯看我一眼,莫非我真生得这般难看?”
唐僧闭目道:“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红粉骷髅,皆为虚妄。”
白毛鼠伸出玉指,轻轻拨开他手中念珠,道:“你口口声声说空,可眼前既有好花,为何不赏?既有温香,为何不亲?人生不过百年,长夜如此清寒,你我若共枕同眠,岂不胜过西行路上受风霜之苦?”
唐僧忙将念珠收回,道:“贫僧奉唐王旨意,往西天拜佛求经,断不能贪恋女色。还请女施主自重。”
白毛鼠可不管他,又说了些软玉温香的话儿,什么“长老与奴家是前世注定的缘分”,什么“你若依了我,我管保你比做和尚快活百倍”。
言语之间,动手动脚,衣衫窸窣之声清晰可闻。
悟空听得心中大惊:“坏了,坏了!这太玄未过门的娘子竟先来勾搭俺师父!若叫太玄知晓,岂不是天大的丑事?”
他本欲立刻回去与那太玄知晓,可转念又想:“若事告诉太玄,他恼羞成怒,却不舍得怪自家娘子,反倒怪我师父勾引,将他打杀,这却是如何是好?”
悟空又看了片刻,只见唐僧背贴床壁,双手合十,任白毛鼠说尽软玉温香的话,也不肯有半分回应。
他暗暗点头:“还好师父佛心坚固,不曾搭理这女妖。此事且瞒着为妙。待太玄成了亲,俺们早些赶路,一走了之,省得他们夫妻闹将起来,连累师父。”
打定主意,悟空便悄悄退走,仍旧回房睡下,对八戒、沙僧只字不提。
如此又过了几日。
余尽定海珠中存着的一些玄铁精金取出,在一座偏阁中开炉炼宝。炉中阴阳二火交替,玄铁精金在六丁神火内反复祭炼,渐渐化作一根青黑绳索。
他又在绳上刻下缚妖、禁法、镇形、锁气等诸般篆字,使其能随心变化,遇妖自紧。
虽远不如缚龙索,却也胜过凡间诸般捆缚法宝。
余尽在炼制捆妖绳之余,又想起答应三圣母杨婵的农具,便顺手将剩下的边角料也用上了。
他一边炼,一边心中暗道:“这农具一套四件,锄、犁、镰、耙,每一件上都刻了催生草木的符文。日后若是有机会再见那三圣母,也好交差。”
悟空在旁看了,心中愈发确定,暗道:“又是锄头,又是犁耙,这厮果然打定主意在此安家过日子。想他一位天庭真君,竟为个鼠精操持农具,看来真个动了凡心。那夜之事便更加不能说了。”
余尽不知他心中所想,将最后一道符文刻入绳中。霎时间青光一闪,绳索如蛇一般盘在案上。
“大圣,宝物成了。”
悟空大喜,劈手接过,道:“如何使用?”
余尽道:“祭起之后,以神念锁住对手,喝一声‘缚’,它自会拿人。若对方变化身形,此绳也可随之长短。不过若遇上大妖,或有厉害法宝护体,便未必困得住了。”
悟空道:“寻常妖怪够用便是。”
正说间,见着八戒在外面吃着鲜果。
悟空眼珠一转,将绳索朝空中一抛,喝道:“缚!”
青黑绳索迎风便长,倏地飞出,绕着八戒上下转了七八圈,将他连手带脚捆了个结实。
八戒猝不及防,扑通一声摔在地上,果子滚得到处都是。悟空则是放声大笑。
八戒哪里不知道是这猴子捉弄,连声叫道:“猴哥,你拿老猪试宝作甚!快些放开!”
他运起神力,使劲一挣。那绳索非但不松,反而越勒越紧,将他两条胳膊死死箍住。
悟空拍手大笑道:“好宝贝!好宝贝!呆子这般力气,竟也挣脱不得。”
沙僧闻声赶来,见八戒被捆,忍不住也露出几分笑意。
悟空赞道:“好宝贝!”
他念了个“解”字,绳索又自行松开,飞回他手中。他将绳子缩小,往腰间一束,大小正合适。
悟空大喜:“好!好!真君果然爽快!有了这宝贝,俺老孙便答应帮你的忙了。”
余尽尚未答话,整座无底洞忽然轻轻一震。
紧接着,七宝阁前的地面轰然裂开。
一道魁梧身影从裂缝中钻出,正是不倒大王。
可他此时却衣袍破碎,肩背遍布伤痕,身上还缠着几缕污血煞气。
余尽神色一凝,道:“怎的伤成这般?”
不倒大王没有作答,捂着胸口干咳两声,忽然撑开大口。
一股血风自他腹中喷涌而出,数十道狰狞身影接连跌落在洞天之中。
那些怪物有的三头六臂,有的青面獠牙,有的赤身披骨,甫一落地便睁开血红双目,周身凶煞冲霄,正是阿修罗。
那些修罗一落地,便挣扎着想要起身,周身血气翻涌,一时间,杀意大盛,满洞生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