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毛鼠听余尽说须借寺庙做些文章,心中颇不服气:“你也忒小瞧人了。我自有分身变化之法,可将妖气藏入另一副躯壳之中。便是那猴子有火眼金睛,也未必能看得出我的根脚。”
余尽道:“孙悟空辨妖识怪少有差错。你那分身之法估计是瞒不得他的。”
白毛鼠道:“不曾试过,怎知不成?”
余尽道,“你还是先听我的吧,先在此等候。待他们进了寺院,再依地势谋划,方才稳妥。”
白毛鼠撇了撇嘴,倒也不再争辩。
两人随意选了一处密林作为暂时栖身之所。
余尽盘膝坐下,心中思嘱:“十二祖巫各掌大道,血脉虽同出一源,属性却彼此冲突。水火不容,风雷相激,空间岁月更难并行。此阵能让十二道力量归为一处,其中玄妙绝不只在血气多少。”
他将那卷轴重新展开,心神沉入继续推演。
那白毛鼠起初还算安分,学着余尽的样子盘膝打坐。可她天生是个耐不住性子的,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山中寺庙偶有钟声响起,几名灰衣和尚从后山下来,抬着装满米粮瓜果的担子经过荒殿。
白毛鼠舔了舔嘴唇,道:“这寺里的和尚倒养得细嫩。我去拿两个回来补充些气血,省得在此干等,无趣的紧。”
余尽连眼睛也未睁开,开口道:“唐僧尚未到来,你便在寺中吃人,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孙悟空此地有妖?”
白毛鼠脚步一顿,道:“这前山虎豹都有,少两个和尚,只说是被猛兽拖走的,谁会疑心到我身上?”
“你不许我去吃人,又不肯与我说话,难道要我陪你在这石头上坐成木头么?”
余尽道:“你且静静心。修行之道,首在修心。”
白毛鼠眼珠一转,忽然贴近余尽几分,道:“那你让我靠近些,我便不去。”
余尽正推演到紧要处,不愿与她争吵,便道:“只要不扰我参悟,随你。”
白毛鼠果然挪到他身旁,肩头贴着他的手臂坐下。见余尽并未驱赶,脸上浮出几分得意,又悄悄靠近少许,几乎将半个身子都倚在他肩上。
余尽如若未觉,将心念尽数放在卷轴之中。
白毛鼠靠了一阵,见他周身气息温厚,果真老实下来。
如此等了几日,余尽始终沉浸在阵法变化中,六识内敛,物我两忘。
白毛鼠见他一动不动,眼珠一转,悄悄起身,
“他不让我去,我便自己去。待我将那唐僧擒回来,让他瞧瞧我的本事。”
她化作一道白影钻入山林,自去寻找那条取经人必经的小路。
白毛鼠摇身一变,变成个山野村妇。
但见她荆钗布裙,云鬓微乱,鞋袜沾泥,手腕上还故意变出几道擦伤,可她却不曾将那张脸弄出些变化,仍旧明艳非常。
她选了一处弯道,跌坐在路边石上,做出扭伤脚踝的样子,便开始等候。
过了两日,东方山路上果然传来马铃之声,白毛鼠立马打起精神来。
却真个是那唐僧师徒离了比丘国后,一路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,算来已有小半年光景。
这半年中虽也受过风霜饥渴,倒未遇上什么厉害妖魔,几人渐渐行到镇海禅林寺地界。
唐僧骑在白马上,正行之间,林中忽有女子哭喊道:“救命!哪位好心人救救我!”
声音清亮,穿过树林,落在师徒耳中。
唐僧勒住马,侧耳听了听,却皱起眉头,道:“这荒山野岭之地,怎得会有女子呼救?”
悟空也道:“师父说得不差。这般地界,除了虎豹狼虫,定然没有人烟。便是有,也是妖怪变的,来骗人过去将其当作口粮的。”
八戒道:“那也说不好。咱们行了如此久的路程,说不得这地界便有一方村落。师父你也太多心了。”
几人又细细听了一阵,果然是个女子声音,一声声地喊着“救命”,叫得人心头发紧。
唐僧面露不忍,可沉吟片刻,还是说道:“咱们还是快些行路罢,莫要理会。”
八戒一听,顿时急了:“师父!你怎的如今半分慈悲也无?听得有人呼救,怎得也不去看看?”
沙僧道:“二师兄,师父也是谨慎。我们一路西行,多少妖怪皆以老弱妇孺作饵。如今许久未曾撞见妖魔,更不可疏忽大意啊。”
八戒道:“沙师弟,你也忒老实,只会顺着师父说话。若那真是个凡人,咱们今日不救,等虎狼将她吃了,这般因果又算谁的?”
悟空听得发笑,对唐僧说道:“师父,沙师弟,八戒既有这般慈悲心肠,便教他自己去看看。我们在此守着白马行李,也不误事。”
唐僧思量片刻,点头道:“八戒,你既要去,便去看看。若真是个落难之人,我们自然要救;若是妖怪,你便当心些。”
八戒喜道:“师父放心,俺老猪去去便回。”
他提着钉耙,循着哭声钻入林中。
行不过百余步,果见路边坐着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低头拭泪,青布衣裙虽不起眼,容貌却明媚娇艳。尤其一双含泪眼眸,望来时楚楚可怜,教八戒心头猛地一跳。
白毛鼠见他黑脸长嘴、耳大腹圆,便知是猪八戒,故意向后缩了缩,颤声问道:“你...你是人是妖?”
八戒忙袍袖遮住臭脸,柔声说道:“娘子莫怕,我是东土大唐来的和尚,往西天取经的,方才听你呼救,特来搭救。”
白毛鼠道:“你说你是和尚,怎生这般模样?”
八戒道:“人生面貌皆由父母所生,丑些俊些,有什么打紧?我心善便是,娘子怎得肚子在此?”
白毛鼠垂下眼眸:“奴家回娘家探亲,途中被猛兽惊吓,跌伤了脚。同行家人也都走散,如今实在动弹不得。”
八戒往她脚踝看去,果见一片红肿。他本想上前搀扶,忽然记起唐僧的叮嘱,又见这女子美得有些不似山野村妇,心中也生出几分疑惑。
“你娘家在何处?”
白毛鼠指向后山,道:“就在前方不远。长老若肯背我一程,家中定有重谢。”
八戒听见“背我”二字,心中凡念一动,险些当场答应。
可想到悟空就在林外,若叫猴子看见,又不知要如何取笑,只得道:“你且在此等候,我回去请示师父。”
说完匆匆折回山路。
唐僧见他回来,问道:“究竟是何人?”
八戒道:“果然是个受伤女子,说回娘家探亲,被猛兽惊散了家人。她的脚肿得厉害,走不得路,想请咱们送她一程。”
悟空眯眼道:“生得什么模样?”
八戒道:“寻常模样,没甚稀奇。”
悟空笑道:“若真个寻常,你怎回来得满脸春风,连耳朵根都红了?”
八戒连忙揉了揉耳朵,道:“走得急了,热的。”
唐僧听他说完,反而更加确信,道:“此事多有蹊跷。那女子声音洪亮,想来尚有气力。若附近真有村落,她呼喊这许久,自会有人来寻。悟空,莫再停留,速速赶路。”
八戒道:“师父,万一真是个落难的女子呢?咱们若是见死不救,岂不是坏了佛门慈悲的名声?”
悟空在旁冷笑一声:“八戒,你若真个发善心,便自己去帮她。莫要在这里撺掇师父。”
八戒想了想,终究还是不愿独自去担那风险,便闭了嘴,随着一行继续赶路。
白毛鼠躲在林中听得清楚,心中大骂这群和尚。
那师徒四人已然走出些距离,她咬了咬牙,立刻化作白影,从另一侧绕到前方,又重新现出村妇模样,跌跌撞撞追上山路。
“几位长老,且慢!”
唐僧回头看见她,脸色顿时一变,忙催白马向悟空身后躲去。
白毛鼠拦在路旁,泪眼盈盈道:“你们既是西天取经的出家人,为何听见小女子求救,却转身便走?佛门不是讲慈悲么,怎也这般见死不救?”
悟空那火眼金睛上下只一扫,便见这女子乃是一只白毛老鼠变化。
冷笑道:“好孽畜!俺老孙还未寻你,你倒自己送到棒下来了!”
他将八戒沙僧往后一推,喝道:“护住师父!”
耳中取出绣花针,迎风一晃,便成碗口粗细的如意金箍棒,照着白毛鼠打下。
白毛鼠早有防备,见棒来得凶,身形一转,险险躲过。
那金箍棒落在山路上,只听轰然一响,土石飞溅,地面现出一道数丈长的裂沟。
白毛鼠装作惊恐,跌坐在地,放声哭道:“哎呀,打死人了!这和尚怎得胡乱行凶!奴家一个弱女子,路也走不得,你们不救便罢,怎得还要打杀奴家!”
悟空道:“妖精,休在老孙面前假装!”
说罢横扫一棍。
白毛鼠似被吓得魂不附体,手脚并用向后爬去,身子却快得出奇。
棒头每每贴着她衣裙扫过,总差上半寸。
她一面躲闪,一面哭叫,那哭声凄厉,比方才更加悲切,泪珠儿滚滚落下,恰似梨花带雨。
八戒见她如此可怜,心中那点色念再度翻起,忍不住道:“猴哥,你好歹先问问清楚,怎一上来便乱打?万一又错杀了凡人,岂不是犯了杀戒?”
悟空回头怒道:“呆子!你两只眼睛只认得她变化出来的一张脸,哪里还辨得是人是妖?!”
八戒道:“她若是妖,怎的不与你还手,只顾哭喊躲避?”
“正是做给你这蠢货看的!”
两人说话之间,白毛鼠瞅准空隙,陡然将身一缩,化作一道白光,贴着地面钻入路旁草丛。
悟空急忙赶上,举棒拨开荆棘,那草丛中只余几片碎叶,哪里还有踪影?
他又跳到半空,以火眼金睛扫遍山林,却见那白毛鼠的气息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,半点痕迹也无。
悟空按下云头,知道叫那妖怪逃了,心中怒气无处发泄,扛着金箍棒直奔八戒而来。
“好你个呆子!都是你多嘴,叫那妖怪趁机跑了!且站住,吃俺老孙几棒出气!”
八戒大叫一声,拖着钉耙便跑:“师父救命!师兄又发疯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