荼吉尼口中无声念动法诀,缠在身上的铁链渐渐蒙上一层赤光,链环间发出轻微脆响。
小钻风几个小妖也因连日看守疲乏,各自靠在廊柱旁歇息,谁也不曾注意荼吉尼身上的异动。
粗如儿臂的铁链寸寸崩断。
荼吉尼心头冷笑,也不去管那笼中的白鹿与狐狸,将身一扭,化一道阴风,朝天空而去。
她心中已盘算定了:“只要出了这比丘国,便直往西天,寻个与那猴子不对付的佛陀告上一状。那弼马温再横,还能横到灵山去不成?”
阴风才升至百丈高空,忽觉天色一暗。
只见一尊巨大玄武法身缓缓升起。那龟蛇虚影尚有几分朦胧,却顷刻将半边天宇尽数罩住。
荼吉尼所化阴风撞在玄武法身上,竟如撞上一堵无形之墙。
白熊一声大喝:“妖神哪里走!”
荼吉尼被迫显出身形,望见拦她的竟是白熊,心中怒气顿时升腾。
“好个不知死活的熊怪!那弼马温拿我也便罢了,你一个下界妖物,也敢来拦我!!”
她身上佛光一闪,右手凭空化出一柄金刚杵。
那杵通体赤铜,前后九棱,棱角间浮现诸般咒文,直冲白熊而来,照他天灵砸落。
白熊浑然不惧,把腰身一沉,双手抡起铁锤,正面迎上。
铛!
杵锤相撞,声若洪钟。
皇宫地面也随之一沉,瓦片飞起,墙面裂开。
白熊向后退了三步,将地上青砖踩成齑粉。
荼吉尼也被铁锤上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,身形在半空晃了一晃,脸上不由得露出惊色。
“这熊怪怎有这般力气?”
她不知白熊当初打铁之时,所用铁锤不过三千斤。
后来得分身传授龟藏玄功与万劫不坏玄身,日日锤炼筋骨,积聚法力。如今手中大锤早已重逾八千斤,一经挥舞,便如小山飞落。
白熊道:“你且回到笼中,我便不打你了。”
荼吉尼听得愈发恼怒:“小妖放肆!”
她连踏虚空,金刚杵接连砸下。
白熊本就不善轻灵变化,便索性不避不退,将那柄八千多斤的铁锤舞开。
锤头时而横扫,时而直砸,招法看似粗浅,却沉稳无比。每次金刚杵落下,都被他不偏不倚挡在身前。
铛!铛!铛!
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。
一连十余击,白熊双臂虽被震得酸麻,脚下却始终不退。
荼吉尼心中渐渐生出惊意。
她先前只以为自己被擒,尽是孙悟空本领高强。至于白熊,不过是个气力稍大的妖怪,随手便可打退。
谁知真个交手才发现,这白熊肉身坚实,法力绵长,守御更如山岳一般难以撼动。
“这熊怪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?”
荼吉尼暗自咬牙:“若再耽搁,待孙悟空回来,我便再无逃脱之机。须得尽快将他打退!”
她把金刚杵往空中一抛,双手合十,眉心佛光陡然大盛。
金刚杵在云中一化十、十化百,百道杵影如流星坠地,尽数砸向白熊。荼吉尼则藏身杵影之后,右掌凝出赤红神光,直取白熊胸口。
白熊抬锤横扫,将前方杵影砸得接连破碎。
荼吉尼趁机欺到近前,一掌正中他胸膛。
砰!
白熊倒飞出去,砸入墙中,砖瓦梁柱轰然倒塌,升起数十丈烟尘。
荼吉尼心中一喜,转身便走。
“还不能走!”白熊满身尘土,从碎石间站起。
他气息未见衰弱。背后玄武法身愈发凝实,玄龟一声低吼,大地中的厚重之气便源源不断汇入他身躯。
荼吉尼见此,也是恶上心头,回身再次一杵砸下。
白熊偏头避开,反手抡锤打向她腰间。荼吉尼以金刚杵横挡。
两人重新战作一团。
一个是西方护法赤身女神,一个是太玄门下白熊精怪;一个杵影翻腾,一个锤沉势稳。
二人足足斗过百十回合,宫殿已倒了大半。
小钻风等小妖见势不妙,哪里还敢留在近前?几妖忙抬起关押鹿精与狐狸精的铁笼,跌跌撞撞往远处躲避。
笼中狐狸缩成一团,鹿精则挣扎着护在她身前,生怕飞来的碎石伤了她。
荼吉尼见久战不下,心中愈发焦急。
正在此时,天边忽有一朵云飞来。
云头上立着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,肩扛九齿钉耙,正是八戒。
八戒才到皇城上空,便看见白熊与荼吉尼恶斗,哪里还会袖手旁观?
“白老三,俺老猪来助你!”
他从云头一跃而下,九齿钉耙照着荼吉尼后背便筑。
荼吉尼正与白熊角力,猝不及防之下,只得仓促回杵抵挡。白熊趁机一锤砸中她肩头,八戒钉耙又横扫腰间。
一前一后,两股巨力同时袭来。
荼吉尼惨叫一声,倒飞出去。
八戒落在近前,也不管她是谁,抡起钉耙照着后背就是一下。
噗嗤!
九齿尽数入肉,荼吉尼背上当即多出九个血洞,神血汩汩流淌。
“啊!”
她疼得浑身抽搐,惨叫不迭。
八戒拔出钉耙,问道:“白老三,这女妖是谁?怎的与你打起来了?”
白熊道:“她便是暗中抓走孩童的幕后凶手。大圣将她捉了回来,谁知她挣断铁链,想要逃走。”
八戒一听,眼中顿时冒火:“原来竟是你做下的孽障!这还留着作甚?让老猪一耙结果了她!”
他双手举耙,便要照荼吉尼头顶筑下。
白熊忙横锤拦住,道:“猪长老且慢!她说自己乃是佛门护法,背后还有一个甚么大黑天。大圣要留着她问话,不能杀。”
八戒手中钉耙硬生生停住:“佛门护法?”
他狐疑地看向那荼吉尼,满是不解:“佛门护法怎会偷人孩子?”
白熊老实道:“我也不知道真假。大圣说要等那大黑天来了,再当面对质。”
八戒想了一阵,终究还是收回钉耙。
他虽恼怒,却也不愿莫名打死一尊佛门护法,日后惹来无穷麻烦。
“也罢,便等猴哥回来再说。我猴哥去了何处?”
白熊道,“大圣说师父下地府取魂时间太长了,他便去寻他了。猪长老怎的也忽然回来了?”
八戒道:“我那猴哥来得太久了,师父放心不下,叫俺老猪过来看看。没想到才到此处,便撞见这女妖与你争斗。”
二人说话间,荼吉尼伏在地上,暗暗运转法力,似又想化风遁走。
八戒眼尖,一脚踩住她后背,道:“还不老实!”
白熊为难道:“先前绑她的铁链已被挣断,缚龙索我又不会使。如今却拿甚么困她?”
八戒笑道:“何须这般麻烦?且看老猪的手段。”
他把九齿钉耙往空中一抛。
那钉耙迎风便长,顷刻化作十余丈长短。耙柄如横梁,九齿似铁柱,轰然落在荼吉尼身上,将她死死镇在破碎砖块之间。
八戒拍手笑道:“这下可跑不了了!”
皇宫中朝廷官员与甲士听见大战声响,早已纷纷赶来。
只是看见玄武遮天、神锤裂地,又见八戒一耙镇住赤发女神,哪个敢靠近?
众人躲在远处宫墙之后,探头张望,低声议论,不敢踏入废墟一步。
而悟空下了九幽,到得阎罗殿报明来意,问太玄真君去了何处。
阎罗王听罢,便将分身取回国王魂魄、又独自往九华玉阙寻人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悟空道:“这厮去寻甚么人,竟寻了半个月?”
阎罗王摇头道:“小神也不知,大圣若要寻他,可亲自过去问问。”
悟空辞了阎王,往九华玉阙而去。
途中经过六道轮回,只见昏黑天空悬着六方巨大漩涡,漩涡深处各有天乐、兽吼、人声、鬼哭传出。
地上阴兵押着无数魂魄,依照生前善恶因果,分往各道。
悟空看得啧啧称奇:“俺老孙往日只闹过森罗殿,倒不曾来到这里。原来芸芸众生死后,都要从这里走上一遭。”
他又行不多时,来到九华玉阙。
只见宫墙如霜,玉瓦似月,幽冥阴雾到了此处皆自行退散。
悟空也从未到过这方所在,不禁有些好奇:“这太玄真君倒是惯会寻些新鲜地方。”
左右打量了好一阵,方才走上前去敲门。
那女官迎出门来,问道:“来者何人?”
悟空拱手道:“俺老孙乃齐天大圣孙悟空,来此寻太玄真君。他可在你这里?”
女官知道悟空身份,不敢怠慢,道:“大圣稍候,我去通禀。”
她转身入了玉阙,行至后土神像之前,低声禀明来意。
悟空在门外等了一阵,始终不见人出来,渐渐有些不耐烦,往里面一看,尽都是些女官,想着也是无趣的紧。
他抓耳挠腮,索性转到玉阙之外,远远观看阴差将魂魄投入六道。
而在那无边草原之中,分身分身依旧躺在碧草之间。
诸般祖巫战法在脑中流转,筋骨血脉也随之自行震荡。
忽然,一道声音从天际传来:“小子,醒一醒,外头有人来寻你了。”
分身分身猛然睁开双眼。
眼前远古洪荒顷刻散去,重新化作一望无际的碧草蓝天。
他仍有些意犹未尽,坐起身来,问道:“娘娘,我在此处多久了?”
后土声音道:“快一个月了。”
“一个月?”分身脸色顿时一变。
比丘国中尚有一堆事情未曾处理,那老国王魂魄也还在阎罗殿等候。自己原以为不过参悟片刻,谁知转眼竟过去这般久。
“这下真个坏事了!”
分身忙起身道:“还请娘娘放我出去,晚辈尚有要事未办。”
前方草地轻轻分开,一道月门凭空显现。
分身正欲告退,后土声音又传来:“且慢。”
他停下脚步,躬身听候。
后土道:“我等十二祖巫皆承自父神之体。你这具身躯虽汇聚我等各自特点,兼有水火风雷诸般异相,看似周全,实则驳杂不纯,已经走错了道路。”
分身心头一动:“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之时,所显分明便是人形。十二祖巫虽各有异相,却都是其血肉所化,之前与后土娘娘战斗时,自己这般身体确实是落了下乘。”
他连忙拜道:“多谢娘娘指点,晚辈记下了。”
后土笑道:“罢了。你速速走吧。下次叫你的本体来。那黑白小兽打起来,应该趁手些。”
分身听得心中一颤,却不敢推辞:“娘娘之言,晚辈一定带到。”
他话音刚落,天上忽然飘下一道黑影。
分身伸手接住,却是一卷不知以何种兽皮制成的卷轴。
后土道:“此物赠于你,莫要堕了我巫族的威名。”
分身来不及细看,便天旋地转一般被赶出了这片空间。
此方天地重新只剩茫茫绿色,碧草随风起伏,再无半个人影。
过了片刻,后土娘娘的身形才从虚空中缓缓显化出来。
她望向那九华玉阙之外,六道轮回的方向,低声自语道:“谁让你们打我轮回的主意。若是不给你们些颜色看看,真当我好欺负的不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