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紫国王顺着余尽所指望去,见那花木掩映处的石门地窖,脸色顿时一变。
他本因病体稍愈,游园散心,言语间虽多思念金圣宫,却也还算舒展。此刻看见那处所在,眉头又紧紧锁起,仿佛被人触了心头旧疮。
国王面露尴尬,半晌才叹道:“先生误会了。那并非地窖,乃是朕命人修的避妖楼。”
余尽微微挑眉:“避妖楼?”
国王左右看了一眼,挥手令宫人退远些,这才低声说道:“自三年前金圣宫被那赛太岁摄去之后,那妖怪并未就此断了祸患。每隔些时日,便遣小妖前来索取宫女。若不给,便扬言要兴兵来犯,吞吃满城。朕既不敢抗,又畏其威,只得在御花园中修此暗楼。每逢妖怪遣使,便藏身其中,免得被那妖风卷去。”
说到此处,国王脸上又羞又恨。
一国之君,本该坐镇宫城,号令四方,如今却被一个妖怪逼得在自家花园里修楼躲避,叫他如何不觉耻辱?
余尽看着那石门,心中暗道:“堂堂帝王,竟要躲妖到这等地步,心病不重才怪。”
他面上却道:“陛下朱紫国兵甲齐备,国力充足,城池坚固,难道未曾寻些异人能士,领兵剿妖?”
国王苦笑道:“先生以为朕不想么?当年妖怪掳走金圣宫后,朕便遣人四处打听。后来得知那妖怪洞府在南方麒麟山獬豸洞,离国都足有三千里之遥。若发大军远征,往来复去,粮草人力便要消耗无数。况且那妖怪腾云驾雾,法力凶恶,凡人兵马便是再多,又如何能敌?”
他顿了顿,又继续说道:“至于异人能士,也曾请过几个。有的听闻是妖怪作祟便推辞不来,有的收了银钱远远看一眼便逃了。若强逼他们去,也不过多送几条性命。朕虽恨那妖怪,却不能拿百姓兵将胡乱填命。”
余尽默然不语,心中却道:“倒还算清醒,若真为一己之恨,倾国征伐三千里外的妖山,倒不配做这朱紫国之主。能忍辱至今,虽有懦弱,却也有顾惜百姓的几分明智。”
“不过这赛太岁倒是会拿捏人。夺了人家老婆不算,还要隔三差五来索取宫女,分明是要让这国王日日活在恐惧之中,这等手段,当真是杀人诛心。”
余尽故意叹道:“草民只善医术,不善降妖。陛下这身病,我尚可调理;可这心结系在妖怪与金圣宫娘娘身上,若妖患不除,娘娘不归,只怕终究难以根治。”
国王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朕也知此理。”
余尽便又道:“先前草民曾说,西牛贺洲归西天佛祖教化。陛下若诚心向佛,日日礼拜,说不得他日心诚,真有西方高人路过,替陛下除此妖患。”
国王怔了一下,面上半信半疑,问道:“先生屡次三番劝寡人拜佛,莫非...先生自己便是佛门中人?”
余尽摇头道:“我并非佛门弟子,只是略知因果循环之理。大王姑且听之,若有一日真见了那西方来的高人,便知我所言非虚。”
若是旁人再三劝他礼佛求救,国王早已觉得荒唐。可余尽医术灵验,几副药便让他病势大减,此时说出这话,他倒不好轻慢。
“先生之意,朕记下了。若真有那等西方高人到来,寡人自当以国礼相待。只是佛祖菩萨高远,凡人祈念,未必能达天听。”
余尽笑道:“佛门讲缘。缘至之日,自然会来。”
国王点了点头,命人在园中摆下小宴,谢余尽诊治之功。
余尽略动几箸,便起身辞行。
国王讶然道:“先生才入宫数日,朕病势未全好,何故便要离去?”
余尽道:“陛下身病已有方可循,只需按时服药,调养气血,便会好转。草民也想去山中寻几味奇珍,或可另配一方,助陛下开解郁结。”
国王忙道:“先生要去几日?寡人可派一队护卫随行。”
余尽摇头道:“寻药须观山气草色,人多反而不美。陛下放心,草民去去便回。”
国王挽留不住,只得赐下金银,又命人备马相送。余尽皆只略取些药材,金银大半推辞,仍以游方医者模样出了宫门。
离了朱紫国都,他行至无人处,将身一纵,一道祥云托起脚底,径自向南而去。
三千里山河在云下飞退。
余尽立于云头,神识铺开,扫过下方群山野岭。此番他并非真去采药,而是要亲自看看那麒麟山獬豸洞中的赛太岁。
“倒要先去看看那妖怪如何,也好叫唐僧日后来此之时,再看看他信奉的真面目。”
他一路南行,不多时,便感到前方妖气弥漫。
余尽按住云光,立在半空远眺。
但见一座大山横亘天边,尖峰冲汉,峭壁碍日。山势怪峻,若万柄利剑倒插青天;松林郁郁,常有黑云缠绕其上。
林中山禽声声呜咽,野兽低吼不绝;山花奇果虽密密匝匝,却有一股凶戾妖风盘旋其间。乱石磷磷,藤萝似蟒,深涧如口,处处叫人寸步难行。
山中妖气极盛。
余尽神识一转,便见半山深处有一座洞府。洞门高大,石壁青黑,门上横匾书着三个大字:
獬豸洞。
洞前妖兵林立,旌旗招展。守洞小妖种类繁多,有虎精豹怪,熊妖狼精,又有獭怪、象妖、獐鹿成形,甚至兔妖、蛇妖、蟒精混杂其中。个个执刀持枪,披甲挂牌,列作队伍,倒不是寻常山精野怪散漫模样,而有几分军阵肃杀之气。
余尽看得暗暗点头:“难怪朱紫国不敢轻动。凡间兵将纵有万众,跋涉三千里来此,遇上这许多妖兵,再加一个手持宝物的金毛吼,只怕真是有来无回。”
随即他又看向洞前群妖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:“如此多妖,日后倒未必不可为我所用。”
他正思量如何混入洞中,忽见洞门处走出一个小妖。
那小妖生得倒有几分古怪:五短身材,扦挞脸,无须,腰间挂一柄短刀,肩上却扛着两具事物,被草席裹着,像是两个人形。它四下看了看,便独自离洞而去。
余尽心念一动:“这倒是个落单的。待我跟着他,瞧瞧是个什么路数。”
他想悄悄将这小妖拿住,问出洞中情形,再借其身份混入獬豸洞中。便收了云光,隐身跟在后面。
那小妖离洞数十里,绕过几处乱石,来到一片荒坡。
荒坡背风,草木稀疏,远处有几株老松,枝干如鬼爪。小妖将肩上草席轻轻放下,左右看了看,确认四下无人,才展开草席。
余尽在暗处看去,发现那竟是两个宫装女子。
二人皆已气绝,衣裙虽乱,却仍可见是朱紫国宫中女子。想来便是赛太岁遣妖从宫中索来之后,不知何故死在洞府里,又被这小妖扛出来安葬。
小妖从旁捡起一块破石片,开始刨坑。
它刨得并不快,却颇认真。一边刨土,一边低声念叨:“我家大王,忒也心毒,二位姑娘,你们可莫怪我。有来有去只是个小妖,平日看门跑腿,做不得大王的主。非是我杀的你们,若落到阎罗地府,莫要寻我有来有去,且去寻我们大王。他号赛太岁,神通广大,你们若要告状,也告他去。”
余尽听得微微一怔:“有来有去?”
这名字倒熟。
小妖刨了两个坑,又将两名宫女各自放入其中,而后继续说道:“我身上并无多少银钱,连副棺材也置办不起,因此只得薄葬于你们。你们得了安葬,魂魄早些离去罢。这山中野兽多,莫要留恋,免得夜里见到自己尸身被寻来吃去,心中更难受。”
它说完,又用手拢土,一点一点将尸身埋好。末了寻了两块薄石,立在坟头,虽无名姓,却也算有了标记。
余尽站在暗处,忍不住笑了笑:“这小妖怪,倒真有些善良。”
妖怪吃人,在这西游路上算不得稀奇。许多小妖虽只是听命行事,却也惯于食血吞肉。像有来有去这般,还肯背着大王给死者寻个安葬之地,倒是少见。
余尽原本想打杀或替换它,此时却改了主意:“这般心肠,打杀了倒有些可惜,也罢,不取你性命。不过我要入洞,总得有个身份...”
他忽然心中一动:“此地名为麒麟山,我如今得始麒麟气机,血脉返先天。说来此山,倒也算我麒麟老祖的道场。既到了这里,何必假借他人名声?”
余尽想起此前血脉幻象中那尊始麒麟的模样。
背负甲,顶独角,四蹄踏地,万兽俯首。
他心念微动,万化真形运转。周身骨肉气息变化,青黄光华自体内隐隐透出。片刻之间,便已化作一尊麒麟头人身的绝世妖怪。
但见他身高丈许,独角冲天,双目含金,鬃毛如火云披肩,人身魁伟,披一袭青黄大袍。
周身不刻意外放气息,却自有一种走兽之祖的威压。
有来有去刚将坟土拍实,正欲合掌拜一拜,忽听身后林中一声怒吼。
“那小妖怪!”声音如山崩石裂,震得荒坡老松簌簌落针,“鬼鬼祟祟在此作何?”
有来有去吓得猛一回头。
只见林中走出一尊麒麟头、人身躯的妖王,双眸俯视而来。
那一瞬,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力轰然落下。
有来有去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便跪在坟前,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你...你是何人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