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半夜的,你这剑上还在滴水,别把我的木地板弄湿了。”
苏尘打了个哈欠,随手把窗户拉上。
慕青岚没有说话。
她踩着一地的碎木头和泥水,一步步走进藏经阁的大门。青霜剑的剑尖拖在青石板上,划出一道刺耳的杂音。
夜风顺着破开的大门倒灌进来。
慕青岚身上那件素白色的道袍早就被雪水浸透了。布料死死贴在皮肤上,冷风一吹,连带着她握剑的右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她没走楼梯,而是抬起头,视线穿过二楼破损的地板窟窿,直勾勾地盯着苏尘。
地上躺着十几个被砸烂的肉块。
那些断裂的黑色镰刀散落在泥坑里,刀柄上刻着十二地支的专属图腾。
慕青岚在太玄帝宗的秘卷里见过这个图腾。
天庭处刑人。
全员神海境巅峰,精通合击阵法。这帮疯子如果结成诛仙阵,连宗门里那些闭死关的真王境老怪物都得退避三舍。
现在,这帮人全变成了院子里的肥料。
而那个传闻中连聚气境都没突破的扫地杂役,正站在二楼,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,吹着上面的茶叶梗。
慕青岚顺着楼梯往上走。
木质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她走到二楼,第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墙角、把脑袋死死贴在地板上的影刃。
这个天庭杀手浑身抖得像筛糠,额头上的血在木板上积了一大滩,却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慕青岚的视线从影刃身上移开,最后落在苏尘身上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距离拉近。
一股极淡的冷香,混着某种霸道至极的纯阳之气,毫无预兆地钻进慕青岚的鼻腔。
这股味道,她太熟了。
寒髓密室里,冷月霜身上盖着的那件白狐大氅,残留的就是这种气息。
慕青岚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,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涩。她握着剑柄的手指用力收紧,指甲边缘褪去血色,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。
“你刚才去了圣女峰?”
慕青岚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粗砂。
苏尘喝了口凉茶,把茶碗搁在缺了条腿的桌子上。
这女人鼻子属狗的吗?
刚才在寒髓密室里跑得急,光顾着给冷月霜压制寒毒,连衣服上的味道都没来得及散干净。这要是认了,以后这藏经阁的门槛还不得天天被这俩女人踩烂?
绝对不能认。
“你大半夜跑来我这,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苏尘拉过那把破旧的太师椅,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。
“我一个扫地的杂役,去圣女峰干什么?去给你们扫雪吗?”
慕青岚没理会他的反问。
她抬起青霜剑,剑尖直指苏尘的咽喉。
“你对月霜做了什么!”
剑气割裂了空气,在苏尘侧脸的皮肤上刮出一点细微的刺痛感。
慕青岚的眼眶已经全红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灰布麻衣的男人,脑子里全是寒髓密室里那件盖在冷月霜身上的大氅。
纯阳之气。
孤男寡女。
这混蛋大半夜溜进密室,还能干出什么好事!
“你先把剑放下,有话好好说。”
苏尘靠在椅背上,连躲都没躲。
“我一直在睡觉,连这藏经阁的门都没出过。”
“那外面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!”
慕青岚咬着牙,声音拔高了几个度。
“他们?”
苏尘指了指窗外。
“大半夜跑来练功,走火入魔,自己炸了。”
他指了指墙角跪着的影刃。
“不信你问他。”
影刃听到这话,浑身一个激灵。
他疯狂地把脑袋往木板上磕,发出咚咚的闷响。
“对!对!我们走火入魔!自己炸的!跟主人一点关系都没有!”
影刃一边磕头一边大喊。
慕青岚看着这个堂堂神海境巅峰的杀手,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帮苏尘圆谎,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。
她猛地收回剑。
左手探入怀中。
“啪!”
一样东西被她狠狠砸在苏尘的胸口上。
那是一只灰色的布鞋。
鞋底磨损得很严重,鞋面上还沾着几根圣女峰独有的寒松松针。
鞋子砸在苏尘胸口,又掉在地板上,滚了两圈,正好停在苏尘的脚边。
苏尘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鞋。
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完犊子。
刚才在密室里跑路的时候,左脚被门槛绊了一下,鞋掉了都没顾上捡。
他本能地把左脚往后缩了缩。
试图把那只光着的脚丫子藏进长袍下摆里。
但这个动作,太迟了。
慕青岚死死盯着苏尘缩回去的左脚,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。
一百年前,圣女峰的灵泉浴池边。
那个被她撞破后落荒而逃的背影。
那个跑丢了一只鞋,只剩下一只脚穿着灰布鞋的杂役。
两道身影,在这一刻,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“那这只鞋呢!”
慕青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!”
她往前逼近了一步,眼泪顺着脸颊砸在木地板上,摔得粉碎。
“一百年前偷看我沐浴的是你!”
“今晚去寒髓密室的也是你!”
“你到底把我当什么!把月霜当什么!”
慕青岚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,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,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费力。
她一直以为苏尘只是个废物杂役。
她甚至在心里偷偷同情过这个被发配到藏经阁等死的倒霉蛋。
可现实却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一击砸碎天庭十二处刑人。
随手镇压神海境巅峰杀手。
这种实力,整个太玄帝宗都找不出第二个!
他明明什么都知道,明明强得离谱,却偏偏要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,躲在这个破阁楼里看她们的笑话!
苏尘看着慕青岚那张梨花带雨的脸。
他张了张嘴。
想要扯个借口糊弄过去。
比如这鞋是内务堂统一下发的,大家穿的都一样。
比如他左脚有脚气,大半夜喜欢光着脚乘凉。
但话到了嘴边,全被慕青岚那通红的眼眶给堵了回去。
这女人现在情绪已经彻底上头了,再编瞎话,估计她能当场把这藏经阁给拆了。
苏尘索性闭上嘴。
他靠在太师椅上,看着地上的那只灰布鞋,揉了揉眉心。
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闷。
只有窗外的夜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慕青岚等了很久。
她没有等到任何解释。
没有狡辩,没有安慰,只有沉默。
这种沉默,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像是一把刀,直接扎进了她的肺管子里。
“好。”
慕青岚咬住下嘴唇,用力之大,直接咬出了血丝。
口腔里泛起一股咸腥味。
“苏尘,你真行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转身。
提剑。
踩着满地的狼藉,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。
青霜剑把一楼的木门劈开一个大口子,慕青岚的身影直接扎进了外面的夜雨里,很快就消失不见。
苏尘坐在椅子上,听着楼下的动静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都叫什么事。
他弯下腰,捡起地上那只灰布鞋,套在光溜溜的左脚上。
寒髓密室里的阵法已经破了,冷月霜体内的寒毒也被至尊骨的阳气压制住了。那丫头估计这会儿已经醒了。
等天一亮,这俩女人碰头一对质。
这藏经阁以后的日子,怕是没法清静了。
墙角处。
一直趴在地上的影刃,小心翼翼地抬起头。
他看着苏尘有些烦躁的脸色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。
刚才那个女人,撞破了主人的秘密,还敢对主人大呼小叫。主人没有当场发作,肯定是碍于身份不方便亲自动手。
这时候,就该他这条新收的狗上场了。
替主人排忧解难,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!
“主人。”
影刃往前爬了两步,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股阴狠的讨好。
“那个女人知道了您的底细,留着是个祸患。”
他抬起手,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切断的动作。
“需要属下去把她处理掉吗?属下保证做得干净利落,绝不会让人查到您头上。”
苏尘穿鞋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目光落在影刃那张写满谄媚的脸上。
苏尘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,手背朝外。
对着影刃的脸,反手就是一个大逼兜。
“啪!”
一声爆响。
这一巴掌没有动用任何法则,纯粹是肉身力量。
但大成至尊骨的力道,哪怕只用了一成,也不是一个神海境修士能承受的。
影刃连惨叫都没发出来。
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铁锤砸中的钉子。
脑袋直接被拍进了坚硬的木地板里,硬生生砸穿了二楼的楼板。
大半个身子卡在地板的窟窿里,两条腿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抽搐着。
木屑飞溅。
苏尘站起身,走到那个窟窿前。
他抬起穿着灰布鞋的左脚,踩在影刃露在外面的后背上。
“你敢动她一根头发。”
苏尘俯下身,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我亲自去天庭总部,把你的骨灰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