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昌平十四年三月,春风尚未染绿北疆的荒原,一道明黄圣旨却已如惊雷般传遍龙源。

宣旨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、曹瑾的干儿子曹少钦。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宦官面容白皙,眉眼温润,言谈举止却自带一股宫中历练出的沉稳气度。他亲自捧旨而来,足见天恩浩荡。

龙源县衙正堂,香案高设,红毡铺地。谭弘毅率北疆三县官员、团练将领、士绅代表,黑压压跪了一地。

曹少钦展开圣旨,嗓音清亮而不失威严:

“奉天承运皇帝,制曰:北疆巡防道佥事、龙源知县谭弘毅,忠勇为国,智略超群。去岁御北羯于城下,今春破奸谋于境内,靖边安民,功在社稷。朕心甚慰。”

堂下众人屏息凝神。

“特加授谭弘毅‘北疆营田使’衔,总摄北疆屯田垦殖、水利农桑诸事。北疆三县官田、军屯、流民安置、边市税课,一体归其节制调度。边市所得,尽充北疆防务建设,地方不得截留。”

此言一出,满堂轻微骚动。

“营田使”虽非常设官职,却是实权差遣。这意味着谭弘毅从此不仅管军、管民,更名正言顺地掌管北疆的田地、粮食、水利、乃至边市财源。军政、民政、财政,三权在握!

曹少钦继续念道:“赐尚方剑,许便宜行事。凡北疆官吏,有不法、不职、妨害边务者,可先拿问奏处。望卿秉持公心,整饬边务,不负朕望。”

“臣——”谭弘毅深深叩首,“领旨谢恩!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
声音沉稳,但俯身时,眼底波澜暗涌。

这恩赏,太重了。

重到足以让任何人眼红,重到将他彻底推上北疆权力的顶峰,也推上了风口浪尖。

曹少钦上前,亲手扶起谭弘毅,又从小太监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柄古朴长剑。剑鞘乌黑,无多余纹饰,只刻着两个小字:“御赐”。

“谭大人,此剑乃陛下随身佩剑之一,特赐予大人,以彰殊荣。”曹少钦低声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亲近,“陛下有口谕:‘望子恒持此剑,为朕守好北疆门户。’”

子恒——谭弘毅的表字。皇帝以字相称,这是极高的亲近与信任。

谭弘毅双手接过,剑入手沉甸甸的,似有千钧之重。

“臣,必肝脑涂地,以报君恩。”

宣旨毕,曹少钦被请入后堂用茶。

屏退左右后,这位年轻的宦官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小巧的黄绫。这不是圣旨,而是皇帝朱笔手书。

“谭大人,这是陛下给您的私谕。”

谭弘毅起身欲跪,曹少钦抬手虚扶:“陛下说了,此谕不必跪接,看过即焚。”

展开黄绫,上面是承昌帝熟悉的笔迹,只有寥寥数语,却字字千钧:

“子恒:北疆事,卿可放手为之。朝中杂音,朕自为卿挡之。然火器之事,进展如何?朕,心甚念之。春猎时,朕试京营新弩,虽利,然思卿所奏之火铳,当更胜之。盼早闻佳音。”

没有冠冕堂皇的辞令,只有君臣之间直白的信任与期待。

尤其是最后那句“朕,心甚念之”,几乎是将帝王的心思剖白于人前。

谭弘毅深吸一口气,将黄绫就着烛火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
“请曹公回禀陛下,”他郑重道,“火器研发已有小成。龙源1型火绳枪可列装,龙源2型正在试制,射程、精度、装填速度皆有提升。另,新式火炮已在铸造,若成,可守城,亦可野战。”

曹少钦眼中闪过惊讶:“火炮?大人已能铸炮?”

“小炮而已,射程三百步,可破皮甲,摧木盾。”谭弘毅说得保守,“然此物耗铁甚巨,工艺繁复,量产尚需时日。”

“足矣!”曹少钦抚掌,“陛下若知,定当欣喜。京中工部那些老匠人,折腾了三年,连个可靠的火门枪都造不利索,还整日说什么‘奇技淫巧’‘有违天道’。大人这边却已……”

他忽然住口,自知失言,转而笑道:“总之,大人放手去做。陛下对北疆,对大人,期望极深。”

曹少钦在龙源停留三日。

这三天里,谭弘毅亲自陪同,参观了匠作院的火器作坊、城北军屯区的土豆田、边市的巡检关卡、以及正在扩建的龙源蒙学堂。

所到之处,曹少钦看得仔细,问得也细。他对火器尤其感兴趣,在火绳枪试射场,亲自试射了三发,虽未中靶心,但枪枪上靶,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,却兴奋不已。

“有此利器,何愁北羯不破!”他感慨。

临行前夜,曹少钦私下对谭弘毅道:“谭大人,咱家出京前,干爹(曹瑾)让咱家带句话:朝中有些人,手伸得太长,陛下已经烦了。此次刘秉德、陈启明下狱,只是开始。陛下借北疆之事,要整饬朝纲。大人这边,只管做事,只要做得漂亮,陛下就是您最大的靠山。”

这是交底了。

谭弘毅深施一礼:“多谢曹公,多谢曹公公。”

“另外,”曹少钦压低声音,“严汝霖那边,陛下暂时不动,但不是不动。他在都察院经营多年,门生故旧遍布,需温水煮蛙,慢慢来。大人今后奏事,若涉及都察院,可密折直呈,不必经过通政司。”

这是给了谭弘毅一条直达天听的密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