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十三年四月,北疆的冰雪终于消融,大地露出斑驳的疮痍与初萌的新绿。
龙源县衙内,一份崭新的告示张贴在照壁前:“北疆巡防道佥事谭公示:为固边安民,自即日起,龙源、清平、固安三县防务一体,联防共治。各县团练统编轮训,匠作互济,粮械调配,皆由本道统筹……”
告示下围满了人。有龙源本地的百姓,也有闻讯从清平、固安甚至更远县份赶来的乡绅、里正。
“谭大人这是……要把三个县捏成一块?”一个清平来的老秀才捻着胡须,若有所思。
“不止三个县。”旁边一个行商打扮的人低声道,“听说朝廷的意思,北疆这几个边县都要归谭佥事节制。这叫……叫‘特区’,对,北疆防务特区!”
“特区?”众人面面相觑,这词新鲜。
“就是特别行事之区。”行商解释,“谭大人有皇上密旨,便宜行事,可以跨县调配资源,统一练兵造器,甚至……试行新法。”
新法二字,让众人眼睛一亮。
龙源这半年来的变化,北疆谁人不知?战后废墟上崛起的高墙,流民变屯户的安居,匠作院日夜不断的烟火,还有那传说中能百步穿甲的“神火铳”……都是这位谭佥事的手笔。
如今,他要将这套做法,推向整个北疆。
清平县衙,后堂。
周文正亲自给谭弘毅斟茶,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:“子恒,你这‘联防共治’的章程一出来,我那县衙里几个老顽固,可算闭嘴了。”
此前,周文正虽有心效仿龙源,但在清平推行新政,阻力重重。县丞、主簿等地头蛇抱团阻挠,豪绅大户阳奉阴违,连卫所也时常掣肘。
如今谭弘毅以“北疆巡防道佥事”的名义下发公文,将清平纳入联防体系,那些反对声音顿时小了许多——毕竟,这是上峰政令,抗命就是违制。
“文正兄客气了。”谭弘毅接过茶盏,“清平与龙源唇齿相依,本就该一体联防。我已让匠作院老王带三十名工匠过来,帮清平建分坊,传授火器制造之法。另外,龙源的曲辕犁、耧车图样,也一并送来。”
周文正激动得站起来,深施一礼:“子恒,大恩不言谢!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谭弘毅示意他坐下,“固安县那边,赵县令是个庸碌之辈,但县丞孙有道还有些才干,且对北羯深恨——他一家老小去年都死在北羯刀下。我打算启用孙有道,以‘协防’名义,让他实际主持固安政务。文正兄觉得如何?”
周文正沉吟片刻:“孙有道此人,确有干才,只是被赵县令压着,不得施展。子恒若用他,固安可定。只是……赵县令那边?”
“赵县令那边,胡百户会去‘谈心’。”谭弘毅微微一笑。
同日,北疆卫所指挥使衙门。
胡百户——现在该叫胡指挥同知了,正搓着手,有些局促地站在谭弘毅面前。
半年前,他还是个吃空饷、混日子的卫所千户。龙源一战,他赌了一把,带兵驰援,没想到赌赢了——不仅升了官,得了赏,如今在北疆,他胡大勇的名字也算一号人物了。
“谭……谭佥事,”胡大勇说话还有些磕巴,“您吩咐的事,我都办妥了。固安赵县令那边,我亲自去了一趟,把利害关系跟他说明白了——要么他老老实实当个富贵闲人,政务交给孙县丞;要么,我就把他克扣军饷、私卖军械的账本,递到按察司。”
结果不言而喻。赵县令当场瘫软,连声说“全凭谭佥事安排”。
“胡兄辛苦。”谭弘毅称呼变了,从“胡指挥使”变成“胡兄”,“卫所这边,空额要逐步补实,老弱要裁汰,新兵要按龙源团练的法子训练。所需粮饷器械,我这边统筹调配。”
胡大勇连连点头,又忍不住问:“谭佥事,那火器……咱卫所也能配吗?”
“当然。”谭弘毅肯定道,“但有一个条件:卫所兵必须与龙源、清平的团练混编轮训,统一操典,统一号令。胡兄可能接受?”
胡大勇只犹豫了一瞬,便重重点头:“能!”
他算是看明白了,跟着谭弘毅,有肉吃。以前在卫所混日子,看似逍遥,实则朝不保夕——北羯一来,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们这些军官。如今抱上这条大腿,不仅能打胜仗,还能升官发财,何乐不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