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平十二年十一月,京城,奉天殿。
朔风卷过殿外的汉白玉广场,带来北地初冬的寒意。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——暖炉烧得正旺,熏香袅袅,但空气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朝会已进行了一个时辰,本该议完的户部秋粮奏销被搁置一旁,此刻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下跪着的两个信使身上。
一个风尘仆仆,甲胄残破,背上插着“六百里加急”的令旗——这是北疆龙源县来的捷报信使。
另一个衣冠整齐,面容肃穆,手中捧着湖广道监察御史的奏章匣子。
两份文书,几乎是同时呈到了承昌帝的御案上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曹瑾先拆开了捷报,清了清嗓子,尖细的声音回荡在大殿:
“北疆龙源县知县谭弘毅奏:昌平十二年十月十八至二十一,北羯黑水部三千余骑寇边,围攻龙源。臣率军民死守四昼夜,毙敌两千余,俘三百,缴获战马、兵器、粮草无算。北羯万夫长拓跋野溃败北逃,龙源城完。此战,团练战殁一百八十四人,百姓死伤九百余……”
念到这里,殿中已有吸气之声。
以区区一县之力,硬抗北羯三千铁骑,还打出了毙敌两千的战绩。这哪里是守城,这分明是大捷!
兵部尚书杨博忍不住踏前半步:“陛下,若此报属实,当为北疆十年未有之大捷!谭弘毅当重赏!”
“杨尚书稍安勿躁。”次辅刘景明缓缓开口,花白的眉毛下眼神锐利,“战报固然可喜,但耗损如何?伤亡如何?龙源本是小县,经此一战,元气大伤,是否得不偿失?”
曹瑾继续念下去:“……此战耗箭八千支,震天雷百余,一窝蜂五十排,滚木擂石尽竭。县库存粮耗三成,银两……”
数字一个个报出,朝臣们的表情渐渐复杂起来。
捷报是真,但这代价,也着实惨重。
就在这时,曹瑾打开了另一份奏章。只看了几行,他的声音便低了几分:
“北蒙道监察御史王瑁劾:龙源知县谭弘毅,到任以来,擅启边衅,私募团练,私造火器,耗损国力,惊扰地方。今虽侥幸退敌,实为穷兵黩武,以百姓性命搏个人功名。请陛下严查,以儆效尤。”
“哗——”
殿中一阵骚动。
捷报的墨迹未干,弹章便已抵达。这一褒一贬,一功一过,来得如此之巧,如此之疾。
首辅顾雍垂着眼,仿佛老僧入定。次辅刘景明捋着胡须,看不出喜怒。六部尚书神色各异,有人皱眉,有人冷笑,有人目光闪烁。
承昌帝坐在龙椅上,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听着,看着,等曹瑾念完,才淡淡开口:
“两份奏章,诸位爱卿都听到了。一边说大捷,一边说擅启边衅。一边是浴血守土的功臣,一边是穷兵黩武的酷吏。朕,该信谁?”
大殿一片寂静。
“杨尚书。”皇帝点名。
“臣在。”杨博出列。
“你是兵部尚书,你说说,北羯三千骑兵攻一小县,正常该守几日?”
杨博沉吟片刻:“回陛下,依北疆卫所寻常战力,若无援军,龙源这等小县,最多守一日。”
“谭弘毅守了几日?”
“四日。”
“毙敌多少?”
“两千余。”
“自身伤亡?”
“军民合计,千余。”
承昌帝点点头:“也就是说,他以一比二的伤亡,守了四倍于预期的时间,还打退了敌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这‘擅启边衅’从何说起?”皇帝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殿中温度似乎低了几度,“是谭弘毅去北羯境内劫掠了,还是他主动出关挑衅了?”
刘景明出列:“陛下,王御史所劾,重点在‘私募团练,私造火器’。我朝祖制,军权归于朝廷,兵器制于工部。谭弘毅一介知县,岂可私设武装、私造军械?此例一开,各地效仿,国将不国!”
这话说得重,却也在理。
殿中不少大臣点头。
承昌帝看着刘景明,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淡,却让刘景明心头一紧。
“刘阁老所言极是。”皇帝说,“军权不可轻授,兵器不可私造。那么朕问你:去年北羯屠龙源,县破人亡之时,朝廷的军权在哪儿?工部的兵器在哪儿?”
刘景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朕再问你,”承昌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章,那奏章用明黄绸布包裹,与寻常题本不同,“这是谭弘毅的密折,直送朕的案头。曹瑾,念。”
曹瑾接过,展开,声音再次响起:
“……臣自知私募团练、私造火器,罪在不赦。然北羯岁岁寇边,卫所空额过半,兵器朽坏,遇敌即溃。去岁龙源被屠,百姓尸积如山,臣赴任时,犹见白骨露于野。”
“臣每巡城,父老扯衣哭问:朝廷之兵何在?朝廷之器何在?臣无以对。”
“故臣冒死练兵,匠营造器,非为邀功,实为活命。今北羯果至,若无团练火器,龙源早已再遭屠戮。臣可死,然城中五千百姓何辜?”
念到这里,殿中已有唏嘘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