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源守住了。
代价是,龙源守军战死一百八十人,百姓死伤四百余人。
清平团练战死三十余人,卫所兵伤亡两百多。
惨胜。
但终究是胜了。
谭弘毅站在尸山血海中,拄着剑,大口喘气。
伤口彻底崩开了,血顺着裤腿往下淌,但他浑然不觉。
他望着北方,望着北羯溃逃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
“子恒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谭弘毅转头,看见周文正策马而来。
这位清平县令此刻满身血污,盔甲上插着几支断箭,脸上有一道刀伤,还在渗血。但他眼睛很亮,亮得吓人。
周文正跳下马,快步走到谭弘毅面前。
两人对视。
然后,紧紧拥抱。
没有言语,只有用力的拥抱。
抱得很紧,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,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颤抖。
这一抱,包含了太多。
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并肩作战的情谊,有生死相托的信任。
松开时,两人眼中都有泪光。
“文正兄,”谭弘毅声音沙哑,“多谢。”
“说这个就见外了。”周文正抹了把脸,“龙源若破,清平岂能独存?我这是在救自己。”
话虽如此,但谭弘毅知道,周文正冒了多大的险。
倾巢而出,放弃自己的县城,万一龙源没守住,清平也完了。
这是把身家性命,都押在了他身上。
“伤亡如何?”谭弘毅问。
“清平团练战死三十七人,伤六十余。”周文正声音低沉,“卫所兵……胡百户在那边清点,估计伤亡两百多。”
他顿了顿:“龙源呢?”
谭弘毅沉默片刻:“守军战死一百八,百姓……死了四百多。”
周文正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知道龙源伤亡会很大,但没想到这么大。
“都是好样的。”他喃喃道。
两人并肩走在战场上。
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尸山血海上,显得悲壮而苍凉。
士兵们在打扫战场。救治伤员,收殓尸体,清点缴获。百姓们也出来了,哭着寻找亲人,帮着搬运伤员。
胡百户走过来,脸色复杂。
他没想到,这一仗真打赢了。
更没想到,打赢之后,看着这满地的尸体,他心里没有喜悦,只有沉重。
“谭大人,周大人。”他拱手,“北羯溃逃,我军……胜了。”
“辛苦胡指挥使。”谭弘毅还礼,“此战之功,谭某必如实上奏朝廷。”
胡百户眼睛一亮。
他冒这么大险来救援,为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谭大人言重了,守土有责,分内之事。”他嘴上客气,但脸上掩不住喜色。
等胡百户走了,周文正低声说:“这人……可用,但不可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谭弘毅点头,“但至少这一次,他来了。”
这就够了。
天色渐暗。
谭弘毅被搀扶着回到城内。
百姓们自发站在街道两旁,默默看着他。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庆祝,只有无声的注视。
他们知道,这一仗赢了,但代价太大。
太多人死了。
太多家破了。
谭弘毅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不是伤口疼,是心疼。
但当他走到县衙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转身面向百姓。
“这一仗,我们赢了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但我们死了很多人。你们的亲人,你们的邻居,你们的兄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:“他们是为龙源死的,是为我们大家死的。这份恩情,我谭弘毅记着,龙源县记着,朝廷……也会记着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战死者,厚葬。家属,县衙养其终身。伤残者,县衙养其终身。他们的孩子,县衙供其读书,供其成才。”
“只要我谭弘毅在龙源一天,就绝不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!”
说完,他深深一揖。
百姓们静静看着他,良久,有人跪下,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“多谢大人……”
“多谢青天……”
哭声响起,不是悲伤,是释然。
谭弘毅直起身,走进县衙。
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声音。
他靠在门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
终于,结束了。
这一战,结束了。
但战争,还没有结束。
北羯还会再来。
内鬼还没有揪出来。
府城那边,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。
但至少今天,龙源守住了。
他活下来了。
可以回去见苏静姝,见未出世的孩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