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,话入正题。
“张老爷,”谭弘毅举杯,“北羯不日将南下,龙源防务空虚。本官想修缮城墙,招募乡勇,但县库空虚,难以为继。听说张老爷是龙源首善,可否慷慨解囊,助官府一臂之力?”
张万财心中冷笑:果然是要钱。
他放下酒杯,慢条斯理地说:“谭大人,不是张某不肯帮忙。实在是这两年生意难做,北羯年年劫掠,张某损失惨重,实在拿不出太多钱。”
“那能拿出多少?”
“最多……三百两。”
三百两,修城墙的零头都不够。
谭弘毅笑了:“张老爷说笑了。您名下田产三千亩,商铺十二间,每年进项何止万两?五百两,未免太少了。”
张万财脸色一沉:“谭大人,您这是要强捐?”
“不是强捐,是为国出力。”
“为国出力?”张万财冷笑,“张某这些年,给县衙的孝敬还少吗?王县丞、孙典史,哪个没收过张某的钱?怎么,谭大人刚来,就要吃相这么难看?”
这话已经带着威胁了。
意思是:县衙上下都是我的人,你一个新来的县令,别不识抬举。
谭弘毅不生气,反而笑了。
他拿起酒杯,轻轻放在桌上。
杯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堂屋里,格外清晰。
这是信号。
堂屋两侧的屏风后,忽然冲出十几个人。
全是谭家子弟,手持刀棍,动作迅猛。
张万财的四个护院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按倒在地,刀被卸了,人被打晕。
张万财大惊失色:“谭弘毅!你想干什么?!”
谭弘毅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张万财,你强占民田三千亩,逼死佃户七人;偷漏赋税五年,累计八千两;私卖铁器给北羯,资敌叛国;勾结胥吏,把持县政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这些罪,你认不认?”
张万财脸色惨白,但还在硬撑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
谭弘毅一挥手,吴有德从后堂走出来,手里捧着账册。
“张万财,你看这是谁?”
张万财看见吴有德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:“吴有德!你敢背叛我?!”
吴有德低着头,不敢看他,但手里账册捧得稳稳的。
谭弘毅接过账册,翻开一页,念道:“昌平十年三月,卖生铁五百斤给北羯商人拓跋野,价银三百两。昌平十年十月,卖粮食二百石给北羯商人,价银四百两……”
一桩桩,一件件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金额,清清楚楚。
张万财浑身发抖,终于意识到,自己完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杀我!”他嘶声道,“我表弟是县丞,我在府城有人!你动我,你也别想好过!”
“王县丞?”谭弘毅笑了,“他自身难保了。”
话音未落,赵铁柱押着王县丞进来。王县丞五花大绑,嘴里塞着布,看见张万财,眼中满是绝望。
张万财最后的希望破灭了。
他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谭弘毅居高临下看着他:“张万财,你罪行累累,按律当斩。但本官给你一个机会,交出所有家产,可免一死,流放三千里。如何?”
这是最后通牒。
张万财挣扎许久,最终颓然道:“我……我交。”
当夜,县衙灯火通明。
谭弘业带人查封张府,清点财物。田契、房契、银票、金银器皿、粮食布匹……一箱一箱往外搬。
张府上下哭天抢地,但无人敢反抗——护院早就被控制了。
谭弘毅坐镇县衙,听着谭弘业不断报来的数字。
“现银三万七千两,银票五万两,黄金八百两……”
“粮食一千二百石,布匹五百匹……”
“田契三千一百亩,房契四十六处……”
每报一个数字,谭弘毅心里就踏实一分。
有了这些钱粮,龙源就有救了。
修城墙,造器械,养乡勇,囤粮食……全够了。
凌晨时分,谭弘业急匆匆回来,手里捧着一个铁盒子。
“子恒,你看这个。”
谭弘毅打开铁盒。
里面是一本账册,比吴有德交出来的那本更厚。还有几封信,用的是北羯文字,盖着奇怪的印章。最下面,是一块骨制令牌,刻着狼头图案。
他翻开账册。
只看了几页,脸色就变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交易账册。
上面记录着张万财和北羯部族长的秘密交易:用铁器、粮食、药材,换取北羯的庇护。甚至约定,北羯南下时,不劫掠张家的产业。
还有更惊人的:张万财向一个北羯商人透露过龙源县的布防情况——城墙哪里薄弱,县衙有多少人,什么时候防备最松懈……
这是通敌。
铁证如山的通敌。
谭弘毅合上账册,沉默良久。
“弘业哥。”
“在。”
“天亮后,派人把张万财和王县丞秘密押送府城。把这本账册和这些信物,一并送去。”谭弘毅声音冰冷,“告诉知府大人,龙源县张万财通敌叛国,人赃俱获,请府衙按律严办。”
“是!”
谭弘业领命而去。
谭弘毅独自坐在灯下,看着那块狼头令牌。
令牌冰凉,在烛火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他知道,张万财只是个小角色。
真正的大鱼,是那些和他交易的北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