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一行人跟着捕头赵铁柱进了龙源县城。
穿过那半扇歪斜的城门时,谭弘毅听见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门轴锈死了,推门时落下簌簌的铁锈和木屑。
城内的景象,比在外面看到的更触目惊心。
街道是黄土路,被雨水泡过又被踩踏,成了泥泞的沼泽。几处低洼地积着黑水,水面浮着垃圾和死老鼠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:粪便、腐肉、霉烂的木头,还有……绝望。
街道两旁的房屋,十间有八间是破的。有的屋顶塌了,露出黑黢黢的房梁;有的墙倒了,用树枝和破席子勉强挡着。偶尔看见几个百姓,坐在门槛上,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这一行人经过。
那些眼神,谭弘毅一辈子忘不了。
不是好奇,不是警惕,就是空洞。像一潭死水,不起半点波澜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有些孩子光着屁股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
这与京城的繁华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谭弘毅骑在马上,手攥紧了缰绳。他来之前想过龙源会很穷,但没想到会穷成这样,会破败成这样。
赵铁柱在前面带路,不时回头看看,脸上有些窘迫:“大人,去年北羯人来过之后,城里就这样了……县里没钱修,百姓也没力气修。”
谭弘毅没说话。
车队在泥泞中艰难前行。马蹄陷进泥里,拔出来时带起一坨黑泥。马车轮子更是走得艰难,好几次差点陷住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到了县衙。
如果那还能叫县衙的话。
三间破瓦房,门楣上挂着的“龙源县衙”牌子,漆掉光了,木头裂了好几道缝。大门敞着,门板少了一扇,另一扇斜倚在墙上。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墙角堆着垃圾。
门口别说衙役,连条狗都没有。
赵铁柱下马,快步进去通报。不一会儿,出来两个人。
走在前面的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,脸上堆着笑,但那双眼睛滴溜溜转,透着精明和算计。这就是县丞,姓王。
后面那个更老,怕是有六十了,背微驼,穿着打了补丁的儒衫,手里拿着本册子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这是主簿,姓李。
“下官王县丞,恭迎县尊大人!”王县丞深深一揖,动作很标准,但透着股敷衍。
李主簿也跟着行礼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下官李主簿,见过大人。”
谭弘毅下马,打量这两人。
王县丞笑得热情:“大人一路辛苦!县衙简陋,委屈大人了。卑职已经让人收拾了后院,大人先歇息歇息?”
“不急。”谭弘毅声音平静,“典史呢?其他衙役呢?”
王县丞笑容僵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典史孙大人,前日去乡下了,说是处理一桩田土纠纷。衙役们……今日不当值,都回家了。”
“不当值?”谭弘毅看他,“县衙破成这样,城门都没人守,你说不当值?”
“这……”王县丞额角冒汗,“大人有所不知,县里实在没钱,衙役们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。没饷,他们也不肯来当值啊。”
这话说得合情合理,但谭弘毅听出了推诿。
他前世在地方当过副处级干部,见过太多这种“老油条”。没钱发饷可能是真,但更多是这些胥吏欺上瞒下,吃空饷,磨洋工。
“赵捕头。”谭弘毅转向赵铁柱。
“卑职在。”
“典史和所有衙役,住哪里,你都知道吧?”
赵铁柱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就去,一家一家通知。”谭弘毅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告诉他们,新县令到了。明日辰时正,所有人必须到县衙点卯。缺席者,革职。”
赵铁柱一震: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去。”
一个字,不容置疑。
赵铁柱咬了咬牙,拱手:“是!”转身快步离去。
王县丞脸色变了变,又堆起笑:“大人雷厉风行,佩服佩服。不过这些胥吏散漫惯了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谭弘毅打断他,“王县丞在龙源多少年了?”
“啊?卑职……卑职在此十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