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七,寅时刚过,天还黑沉沉的。
宣武门外的小院里却已灯火通明。
谭弘毅起身时,石柱早已备好热水和一套崭新的斓衫。
这是前几日特意去京城最有名的“瑞福祥”裁缝铺定制的,用的是上好的杭绸,靛青的色泽比之前那身更深沉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迹。
“公子,今日去礼部演礼,可不能马虎。”石柱一边帮他整理衣襟,一边絮叨,“听说礼部的那些主事、赞礼官,眼睛毒得很,衣冠稍有不整,都要记下来报到堂官那里去。”
谭弘毅任由他摆弄,目光落在铜镜中。镜中的青年面容清俊,眼神沉静,一身靛青斓衫衬得身形挺拔如松。只是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疲惫,泄露了连日来应酬的倦意。
“子恒,准备好了吗?”苏明远推门进来,他也换上了新制的斓衫,月白色的底子,淡青云纹,更显温润。
“好了。”谭弘毅转身,两人相视一笑。
院门外,墨香和谭弘业也已等候多时。
四人简单用过早饭,便往礼部衙门走去。
晨雾中的京城还未完全苏醒,但通往礼部的街道上,已能看见三三两两身着斓衫的身影。
都是今科贡士,此刻不约而同地赶往同一个地方。
礼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角,与吏部、户部、兵部等并称“六部衙门”,是朝廷行政的中枢。远远望去,那片建筑群巍峨肃穆,朱墙高耸,飞檐如翼,在晨光中泛着庄严的光泽。
衙门前早已有礼部吏员候着,见贡士们陆续到来,便开始唱名核对:
“湖广星沙府谭弘毅——”
“学生在。”谭弘毅上前,递上名帖。
吏员仔细核对,又打量他一番,点点头:“谭会元请进。按规矩,会元列首位,请随我来。”
他引着谭弘毅穿过仪门,来到一座宽阔的庭院。院中已摆好了数十排条凳,最前方设一高台,台上立着香案、礼器,台下铺着猩红地毯。
“谭会元请在此稍候,待所有贡士到齐,便开始演礼。”
谭弘毅在最前排的条凳上坐下。陆续有贡士被引进来,见到他,纷纷拱手致意。他一一还礼,目光平静。
不多时,三百名贡士到齐,将庭院坐得满满当当。这些即将成为“天子门生”的年轻人们,此刻都身着崭新的斓衫,神情或兴奋,或紧张,或故作镇定,但眉宇间都透着跃跃欲试的意气。
辰时正,云板三响。
一队身着绯袍、青袍的礼部官员鱼贯而入,为首的是位年约六旬、面容清癯的老者,正是礼部尚书周延儒——他是今科殿试的提调官,总揽一切礼仪事务。
周尚书在高台上站定,目光如电,扫过台下三百贡士。庭院内顿时鸦雀无声。
“诸生听好。”他的声音苍劲有力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今日演礼,是为三日后殿试做准备。殿试乃天子亲试,礼仪之重,关乎国体,关乎尔等前程。故今日演礼,务必用心,一丝不苟。若有怠慢者,轻则记过,重则……取消殿试资格!”
最后一句,说得斩钉截铁。
众贡士心头一凛,个个挺直了腰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