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依言坐下,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恭听训示。
“经义部分,很好。”张谦缓缓道,“《春秋》‘纳币’之论,考据精详,义理纯正,可见你下了苦功。前三道策论,也中规中矩,言之有物。”
这是肯定。
“只是......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如电,“那篇《安边论》……”
谭弘毅心头一紧。
张谦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火器研习所、茶马五市2.0、北方经济生态圈、边民义学……谭弘毅,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书房内空气凝固。
谭弘毅起身,再次长揖:“学生愚钝,若有不当之处,请座师教诲。”
“不当?”张谦冷笑,“岂止不当?简直是……异想天开!”
他站起身,踱到窗前,背对着谭弘毅:“你可知,你这篇文章在阅卷时,引起了多大争议?周翰林他们,就差指着鼻子骂你‘离经叛道、蛊惑人心’了!”
谭弘毅低头:“学生知错。”
“知错?”张谦转身,看着他,“你心里未必真觉得自己错吧?”
谭弘毅沉默。
张谦盯着他良久,忽然叹了口气,坐回椅中,语气缓和了些:“罢了。年轻人有锐气,不是坏事。你那篇文章……确有可取之处。尤其是‘内修政理以固本,外施德惠以柔远’这十二个字,深得安边精髓。否则,本官也不会力排众议,将你点为会元。”
他顿了顿,语重心长:“但你记住——朝堂之上,不是书院。你的那些想法,再有理,也得看时机、看场合、看……有没有人听。”
谭弘毅重重点头:“学生谨记。”
“殿试在即,”张谦端起茶盏,“陛下亲试,不同于会试。文章要写得光明正大,气象恢宏,但也要……稳妥。你可明白?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张谦喝了口茶,忽然问,“听说昨日,陈侍郎请你去府上了?”
谭弘毅心中一凛,恭敬道:“是。”
“结果如何?”
“学生……婉拒了。”
张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深意:“吏部陈文远……那可是实权人物。你能拒了他家千金,这份定力,倒让本官刮目相看。”
他放下茶盏,缓缓道:“不过,拒了也好。陈侍郎那人……心思深,攀上未必是福。倒是你这份不攀附权贵的性子,难得。”
这话里信息极多。谭弘毅不敢接,只道:“学生已有家室,不敢辜负。”
“嗯。”张谦点点头,最后道,“你如今是会元,殿试若无大失,一甲可期。但入了朝堂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记住本官今日的话......”
他凝视谭弘毅,一字一顿:
“收敛锋芒,踏实做事。”
从张府出来,已是傍晚。
谭弘毅坐在回程的马车上,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张谦最后那八个字。
“收敛锋芒,踏实做事。”
这既是告诫,也是期许。张谦看出了他文章中的锐气,看出了他的抱负,也看出了……他的危险。
一个寒门出身的士子,连中五元,已是惊世骇俗;若再不知收敛,锋芒毕露,必成众矢之的。
马车驶过街道,窗外是京城的繁华夜景。酒楼灯火通明,笙歌隐隐;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;行人摩肩接踵,脸上或喜或忧。
这就是他要踏入的世界。
复杂,微妙,充满机会,也布满陷阱。
回到小院,石柱迎上来:“公子,您可回来了!下午又来了好几拨人,帖子都在这儿。”
他捧着一摞请柬,足有二三十份。
谭弘毅随手翻看:有翰林院编修的,有国子监司业的,有六部郎中的,甚至还有几位侯府、伯府的……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“公子,这些……都要回吗?”石柱问。
“不急。”谭弘毅将请柬放下,“殿试在即,这些应酬,能推则推。”
正说着,苏明远从厢房出来,手里也拿着一叠帖子,苦笑道:“子恒,我这里也有十几份。看来这‘贡士’二字,还真是块金字招牌。”
两人相视苦笑。
“对了,”苏明远道,“周郎中那边,我明日要去回拜。你可要同去?周郎中说,很想见见你这位‘连中五元’的奇才。”
谭弘毅想了想,摇头:“我这几日要静心准备殿试。待殿试后吧。”
“也好。”苏明远点头,“那你先歇着,我让墨香煮些安神茶。”
夜深了。
谭弘毅独自坐在书房,面前摊开的是历年殿试的题目和状元文章。
烛火摇曳,映着他沉静的侧脸。
窗外,京城的夜依旧喧嚣。但这份喧嚣,已与他息息相关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八个字:
“外圆内方,步步为营。”
然后,将纸凑到烛火上。
火焰腾起,纸张化作灰烬,纷纷扬扬。
他吹熄蜡烛,走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