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躬身:“学生明白。然《礼记》有云: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’。若连家中妻室之情都不能守,何以守天下万民之望?学生愚钝,只知为官当以‘心存万民,脚踏实地’八字为念。至于其他……但求无愧于心。”
他将林阁老赠的八个字搬了出来。
陈文远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自然知道这八个字的来历。
林砚林阁老,虽已致仕,余威犹在。
这谭弘毅能得阁老赠言,背后恐怕……
“好一个‘无愧于心’。”陈文远忽然笑了,那笑容复杂难明,“谭会元志存高远,本官倒是多事了。既如此……”
他正要说话,水榭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呼:
“爹爹!”
众人转头,只见一位少女在两名丫鬟的簇拥下,正站在水榭外的梅树下。
这少女约莫十六七岁,身着鹅黄襦裙,外罩浅碧比甲,发髻梳成时兴的垂鬟,只簪着一支玉蝴蝶步摇。她生得极美,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,而是如春日初绽的梨花,清雅中带着三分娇羞,七分书卷气。只是此刻,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,却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正是陈文远的独女,陈婉如。
“婉儿,你怎么来了?”陈文远皱眉。
陈婉如盈盈走进水榭,先向父亲福了一福,而后抬眼看向谭弘毅。四目相对的刹那,她脸上飞起两抹红晕,却又迅速褪去,只剩下淡淡的苍白。
“女儿……听闻今日放榜,爹爹请了今科会元过府,特来……道贺。”她的声音轻柔如风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谭弘毅起身还礼:“陈小姐。”
陈婉如看着眼前这个清俊挺拔的年轻人。他的眉眼沉静,气质清朗,正是她梦中无数次勾勒过的“才子”模样。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气度——面对父亲这般高官,不卑不亢,言辞得体,远非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纨绔可比。
她的心,在见到他的第一眼,便乱了。
可方才在水榭外,她听见了那番对话。
他已婚。
他重情。
他不纳妾。
每听一句,心就沉一分。
“谭公子……”陈婉如咬了咬唇,鼓起勇气问道,“方才听公子言,已娶贤妻。不知……尊夫人是何等样人?”
这话问得唐突,但她忍不住。
谭弘毅微怔,随即温和道:“内子苏氏,名静姝。她……聪慧明理,善解人意。学生落魄时,她赠书鼓励;学生备考时,她打理家事;学生远行时,她缝衣寄信。虽出身文官之家,却无骄矜之气,有经世之才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,但语气中的珍重,任谁都听得出来。
陈婉如眼中雾气更浓了。
她忽然明白了——不是自己不够好,而是他来晚了。在他最需要陪伴、最需要理解的时候,是那位苏小姐在他身边。这份情谊,已如老酒,陈得愈久,愈是醇厚,再容不下第二人分尝。
“苏小姐……真好福气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满是羡慕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楚。
陈文远见女儿这般模样,心中暗叹。他挥手让丫鬟扶陈婉如坐下,对谭弘毅道:“小女唐突,谭会元莫怪。”
“不敢。”谭弘毅看向陈婉如,诚恳道,“陈小姐才貌双全,将来定能觅得良配。学生……愧对小姐厚爱。”
陈婉如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美,却带着泪光:“谭公子言重了。是婉儿……与公子无缘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谭弘毅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双手奉上:“今日得见会元风采,是三生有幸。这方帕子……就当是贺公子高中之礼吧。”
帕子是上好的杭绸,一角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,针脚细密精致。
谭弘毅犹豫片刻,双手接过:“多谢小姐。”
陈婉如深深看了他一眼,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心里,然后转身,对陈文远道:“爹爹,女儿告退。”
说罢,在丫鬟的搀扶下,快步离去。鹅黄的裙角在梅树间一闪,消失在小径深处。
只是转身的刹那,一滴泪,无声地落在青石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