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展开试卷,目光落在第四题上。
《国库盈虚策》
五个字,重若千钧。
谭弘毅深吸一口气,却没有立刻下笔。他将这几个月与苏明远反复推演的所有方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,最终选定了一个最稳妥、也最具潜力的切入点。
破题:
“国库之盈虚,系国运之盛衰。盈不在聚敛,而在生财有道;虚不在耗费,而在理财无方。故策国库,当以‘开源’为先,‘节流’为辅,而根本在于‘立制清源’。”
他将“开源节流”拆解为三个层次,并将重点落在“立制”上——这是王守仁最看重的部分。
接着,他提出了三条核心对策:
“一曰‘清丈田亩以增赋’。”
他没有用激进的语言,而是引经据典:“《周礼》有‘均人’掌均地政,《孟子》曰‘仁政必自经界始’。今天下田亩,鱼鳞册多与实耕不符,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,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。当遣干员,持新制弓尺,逐县清丈。不增赋额,但均负担——此所谓‘不加赋而国用足’。”
这是桑弘羊“不益赋而天下用饶”的变体,但更温和,更符合儒家“均平”思想。
“二曰‘整顿盐铁以开源’。”
他再次引用历史:“汉武立盐铁官营,岁入巨万;唐刘晏改盐法,不夺商利而盐课倍增。今盐政之弊,在专商垄断、私盐泛滥。当仿刘晏遗意,行‘官收商销’:官设盐场统购,商人纳银领引分销。如此,官得课银,商得利市,民得平价——三利俱全。”
这是他最核心的改革设想,但表述极其谨慎。他强调这是“仿古制”,是“改良而非推翻”。
“三曰‘严核边饷以节流’。”
这是最敏感的部分。他写道:“九边军费,岁耗太仓过半。其中虚冒、克扣、损耗,不可胜计。当立‘边饷审计司’,岁遣御史,持新式账法,核兵额、验粮械、查仓储。更可试行‘屯田商补法’:边军屯田自给之余,许商人运粮至边,以盐引、茶引补偿。如此,边粮足而转运省,商得利而国减负。”
“新式账法”——这是他悄悄引入的现代复式记账理念。“屯田商补法”则是他与苏明远反复推演的经济模型。
整篇文章写完,谭弘毅长舒一口气。
他没有提商税,没有提海运,没有碰任何可能引发激烈争议的激进方案。但他的三条对策,每一条都直指当前财政的要害,每一条都有历史依据和现实可行性,每一条都暗含着制度创新的种子。
更重要的是,这些对策全都包裹在“仿古制”、“遵圣训”的外衣下,让最保守的考官也挑不出错来。
这就是“老瓶装新酒”——瓶是古雅的,酒是醇厚的,但喝下去,才知道后劲十足。
写完第四题,天色已完全暗下。
谭弘毅点燃蜡烛。烛光在狭小的号舍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如巨人般晃动。
他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,开始看最后一道题。
当那四个字映入眼帘时,整个贡院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——至少在他的感知里是如此。
《安边论》。
最敏感、最复杂、也最考验格局的题目,终于来了。
谭弘毅凝视着那四个字,久久未动。
他想起了韩先生对北疆的忧思,想起了暗市中流通的北羯弯刀,想起了林阁老那意味深长的目光,想起了自己那篇藏在行囊深处的《北羯边患疏略》。
终于,到了将它公之于众的时候。
但如何写?
直接陈述北羯威胁、主张强军备战?那会显得好战,且可能触犯“妄言边事”的忌讳。
空谈“怀柔远人”、“以德服人”?那是书生之见,阅卷官不会买账。
他需要一条中间道路:既展现对边患的深刻认识,又提出务实可行的解决方案;既体现武备的重要性,又不偏离儒家“王道”的大义。
烛火噼啪作响。
谭弘毅提起笔,手腕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。但他握笔的手,稳如磐石。
落下第一句:
“安边之道,在备不在战,在实不在名,在久不在速。”
九个字,定下全篇基调。
真正的决战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