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深吸一口气,开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升华部分。
他要将“纳币”之礼,与当今天下的大势联系起来。
“今观昭元之世,四海宾服,九边晏然。然北羯窥伺,南藩偶扰,不可不防。《春秋》之教,在于‘尊王攘夷’,然攘之之道,非必尽在干戈。以礼待之,以义导之,以利羁之,皆可也。”
他先肯定本朝太平,这是政治正确。然后委婉指出边患存在,这是现实关怀。最后提出“攘夷”可以有多种方式——这为后续策论中可能提出的“互市羁縻”、“经济制衡”等观点,提前铺设了理论依据。
但话说得极其含蓄,全部包裹在《春秋》义理的外衣下。
接着,他笔锋再转,开始收束:
“故为政者,当深究《春秋》‘纳币’之微义。与外邦交往,当持礼守义:该纳之币不可吝,示我天朝怀柔之德;不当纳之币不可受,保我华夏凛然之气。至于具体节度,则需审时度势,通权达变——要在不失《春秋》尊王攘夷之本,不违圣人华夷之辨之训。”
这最后一段,堪称精妙。
他既强调了原则性(持礼守义、华夷之辨),又保留了灵活性(审时度势、通权达变)。更重要的是,他将“灵活”严格限定在“不失本、不违训”的框架内。
他所做的这一切,是让任何保守派都挑不出错来。
整篇文章写完,谭弘毅长舒一口气。
他数了数字数,约一千二百字。不多不少,恰到好处。
再看文章:结构严谨,起承转合自然;考据扎实,引证丰富准确;义理深刻,见解独到又不逾矩;辞藻雅驯,骈散结合,读来有金石之声。
这是一篇足以让经学大家点头的文章。
他小心地将文章誊抄到正卷上。手腕的疼痛随着每一次运笔而加剧,但他写得极慢、极稳,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。
当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时,已近申时。
谭弘毅放下笔,手指已近乎麻木。他用力握拳再松开,反复数次,才恢复了些许知觉。
就在这时,号舍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兵士巡逻的规律踏步,而是更轻、更缓的步履。
他抬头,透过门缝看去。
只见一位身着绯袍、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,正缓步走过甬道。
是副主考王守国!
谭弘毅心头一跳。
他认得这张脸,之前在湖广会馆士子交流时,他远远见过一次。
王守国走到他的号舍前,脚步微微一顿。
这位以“铁算盘”闻名、主张“清丈田亩”的户部郎中,此刻正凝目看向号舍内。
他的目光扫过谭弘毅,扫过桌上的试卷,最后落在刚刚写完、墨迹未干的那篇《春秋》文上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谭弘毅端坐不动,呼吸都放轻了。
王守国看了约莫三息时间。他的眉头先是微蹙,那是看到考生时的审视。
而后眉梢略扬,那是看到文章后的反应。
最后,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随即又摇了摇头。
点头,或许是认可文章功底。
摇头,或许是觉得文章过于“周全”,少了些锋芒?
谭弘毅无从揣测。
王守国没有停留,继续向前走去。绯袍一角在门缝外一闪而过,脚步声渐远。
谭弘毅依然坐在那里,良久未动。
他知道,刚才那一刻,自己的文章已经进入了这位关键人物的视野。无论评价如何,至少——他留下了印象。
这在数千份考卷中,已是难得的机缘。
窗外传来收卷的云板声。
谭弘毅将试卷平整递出,看着它被吏员收走,叠入那一摞越来越厚的卷宗中。
他慢慢收拾考篮,手腕的疼痛此刻才真正袭来,如针刺,如火烧。
但他嘴角,却浮起一丝笑意。
第二关,过了。
接下来的策论,才是他真正要亮剑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