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十,宣武门外的小院却门窗紧闭,宛如与世隔绝的孤岛。
书房里,两支蜡烛燃至中段,烛泪在铜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。谭弘毅搁下笔,将刚写完的一篇《论开源节流疏》推给对面的苏明远。
“明远兄,请看。”
苏明远接过,凝神细读。纸上的墨迹未干,字字筋骨分明:
“……臣闻治国如治身,开源若培元,节流若固本。桑弘羊均输之策,利在速效而弊在扰民;刘晏转运之法,功在持久而贵在通变。今太仓虚而九边急,当取先贤之长而避其短……”
他读了足足一刻钟,时而蹙眉,时而颔首。读完最后一句,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结构严谨,层层递进。”苏明远放下文章,“从盐政、漕运、屯田三处开源,到裁撤元费、严核边饷、立审计新制三路节流,最后归结到‘开源不忘民力,节流首在立制’,可谓面面俱到。只是——”
他抬眼看向谭弘毅:“子恒,你不觉得太‘周全’了吗?”
谭弘毅眉头微挑:“明远兄的意思是?”
“面面俱到,便难有锋芒。”苏明远直言不讳,“你这篇文章,放在任何一场会试都堪称上品,但今科副主考是王守仁。此人在户部十几年,以‘铁腕清账’闻名,最厌恶的便是四平八稳、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。”
谭弘毅沉默片刻,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:“盐政。”
苏明远眼睛一亮。
“面面俱到是给主考张侍郎看的,以示我们知大体、守规矩。”谭弘毅缓缓道,“但真正的杀招,必须藏在一处,深而锐,直指要害——盐政,便是这要害。”
他抽出一叠稿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、案例、推演:“我这半个月反复推算,若在淮盐区推行‘产、运、销’三权分立,引入商竞,三年内盐课可增三成;若将增收部分专款用于九边军屯水利,又可增产粮草两成。这一增一减,便是五成的实利。”
苏明远倒吸一口凉气:“五成?!你这数据可敢写进文章?”
“为何不敢?”谭弘毅目光沉静,“所有推算皆有前朝成例可循,所有数据皆经反复验算。王守仁是行家,一看便知真假。他若认可,这便是破格之选;他若不认,至少也知我们下了真功夫。”
“兵行险着啊……”苏明远喃喃。
“会试本就是战场。”谭弘毅重新铺开纸,“来,明远兄,再出一题。这次我们模拟最坏情况——题目全然出乎意料,如何应变?”
苏明远思索片刻,提笔写下题目:《论君子不器》
典型的理学命题,看似与经世济民毫无关系。
谭弘毅凝视题目,烛火在他眼中跳动。半盏茶后,他忽然笑了:“有了。”
笔走龙蛇:
“……器者,用也;君子不器,非无用也,乃不为小用所拘也。昔孔子为委吏则会计当,为乘田则牛羊茁,是谓通器;及至摄相事,诛少正卯,堕三都,是谓大器。故君子当通百工之技,明钱谷之数,晓兵甲之利,然后能执大器,行大道……”
苏明远看得怔住:“你、你这是把‘君子不器’解成了‘君子当通晓实务’?”
“有何不可?”谭弘毅搁笔,“朱子注曰:‘器者,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。’我反其道而行——正因不能拘于一器,才须通晓众器。如此,方能在‘开源节流’这等大题目上游刃有余。”
两人相视,忽然同时大笑。
笑声冲出书房,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。石柱从厨房探头,也跟着咧嘴笑了——他已经许久没听到公子这样畅快的笑声了。
同一轮明月下,京城的另一端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澄清坊一座三进宅院里,柳文轩正与父亲对坐。柳父是湖广某府的知州,此番专程进京,为的就是儿子今科会试。
“文轩,为父打听到了。”柳父压低声音,“张侍郎虽不好接近,但他的妻弟,如今在通政司当差。为父托人送了份厚礼,那边收了。”
柳文轩眉头微皱:“父亲,这若是让张侍郎知晓……”
“放心,做得隐秘。”柳父摆摆手,“不止如此,为父还联系了几位湖广籍的京官,联名写了一份‘荐才帖’,将你历年的文章精选了几篇,一并递了上去。张侍郎重理学,你的《论君子不器》那篇,最对他的脾胃。”
“可是谭弘毅那边……”柳文轩欲言又止。
柳父冷笑:“那个农家子?听说他这些日子闭门不出,倒算识相。但闭门造车,能造出什么?会试不是乡试,这里拼的不只是学问,更是人脉、是眼界、是背后的助力!他谭家有什么?几亩薄田?一个杂货铺?”
柳文轩沉默不语。眼前却浮现出安郡王文会上,谭弘毅与崔琰论战时的风采。
“父亲,”他忽然问,“若是我凭真才实学胜了他,岂不更痛快?”
柳父看着他,半晌,长叹一声:“儿啊,你不懂。这京城的水,深着呢。有时候,赢不一定要靠文章写得最好,而要看你站在哪一边,身后有谁。”
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:三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