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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廿八,小院书房的门窗紧闭。炭火烧得正旺,桌上摊着七八本摊开的书、散乱的稿纸,还有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。

苏明远将最后一杯茶递给谭弘毅,声音压得很低:“子恒,林阁老的话,户部那位大人的警示,加上我们这些日子收集的风声——所有线索,都指向一个方向。”

谭弘毅没有接茶,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从京畿划向九边,又从江南漕路勾连至太仓银库。

“开源节流,巩固边防。”他缓缓吐出这八个字,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明远兄,你再想想,阁老特意提到张侍郎‘看重实务策论’,户部大人点出‘理财开源’是敏感话题,而我们从暗市得到的消息是北疆军费吃紧、商路被扰……这一切,难道真是巧合?”

苏明远在他对面坐下,神色凝重:“绝非巧合。这是朝堂上已经摆到明面上的难题,只是无人敢轻易触碰。如今放到会试来考,既是为国选材,也是在试探士林风向。”

“试探?”谭弘毅抬眼。

“不错。”苏明远点头,“如此敏感之题,若举子们一味歌功颂德、回避矛盾,说明士风已朽,不堪大用;若有人敢于直面症结、提出切实方案,那便是真正可用之才。而提出什么样的方案,又能看出其立场、眼界乃至背后的派系倾向。”

谭弘毅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明远兄,若你是主考,见千百份考卷,如何评判高下?”

苏明远一怔,沉吟道:“先看是否切题,是否理解‘开源节流、巩固边防’这八个字的真正分量;再看是否有真知灼见,是堆砌典故还是真有谋略;最后看是否可行,是书生空谈还是老成谋国。”

“还有一点,”谭弘毅补充,“看是否‘正’。”

“正?”

“思想要正,立场要正,不能偏离圣人之道、朝廷大义。”谭弘毅目光深邃,“再犀利的见解,若被视为离经叛道,也是徒劳。所以我们的文章,必须在‘正’的框架内,藏入‘新’的锋芒。”

苏明远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用古人之瓶,装新酿之酒?”

“正是。”谭弘毅终于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,“从今日起,我们不再泛泛准备。集中所有精力,只做一件事——”

他放下茶杯,一字一顿:“深挖‘开源节流、巩固边防’这八个字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小院成了临时的战略室。

谭弘毅让石柱和谭弘业将所有与经济、边防相关的书籍全部找来,从《史记·平准书》、《汉书·食货志》,到《贞观政要》、《资治通鉴》中有关财赋、兵备的记载,再到本朝《万历会计录》、《九边图说》,堆满了半间屋子。

每日晨起,两人先对坐梳理脉络。

“开源之策,古已有之。”苏明远翻开《盐铁论》,“桑弘羊主张‘均输平准’,将地方贡赋转为官府贩运,既减民负,又增国利。但他操之过急,与民争利,最终失败。”

谭弘毅在稿纸上记下关键:“桑弘羊之失,在于官府直接经商,易生腐败,且挤压商民。那刘晏呢?”

“刘晏高明得多。”苏明远又翻开《旧唐书》,“他改革漕运,雇民运粮,取代徭役,效率倍增;整顿盐政,官府只管收购和批发,零售放给商人,既保盐利,又活商贸;更设立‘常平仓’,丰年籴粮,灾年粜粮,平抑物价。这才是真正的‘与民共利’。”

“与民共利……”谭弘毅咀嚼着这四个字,忽然道,“那套用在边备上呢?”

苏明远一愣。

谭弘毅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:“你看,九边军镇,常年驻军数十万,粮饷转运耗费巨大。为何不能仿刘晏之法,在边地推行‘军屯商补’?”

“细说。”

“军屯是根本,但单靠屯田,产量有限。可在边镇设立官营榷场,允许北地牧民以牛羊、毛皮换取茶盐铁器;同时鼓励内地商人运粮至边,官府以盐引、茶引补偿。”谭弘毅越说思路越清晰,“如此,边军粮草可得补充,商人有利可图,北民也得生计,减少劫掠之念——这是不是另一种‘与民共利’?”

苏明远抚掌:“妙!此策既务实,又暗合圣贤‘柔远人’之训,绝不会被批为‘与民争利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