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弘毅的一番话下来,这让在座的不少官员暗自点头。
他们身处官场,深知空谈误国,更需要这种能洞察细节、提出切实可行建议的人才。
即便是一些持保守态度的同乡,也不得不承认,此子并非浪得虚名,其“务实”并非妄言,而是建立在扎实的考据与细致的观察之上。
文会上,谭弘毅在湖广同乡圈子里的形象,从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“才子”,悄然转变为一个“沉稳务实、根基扎实”的后起之秀。
几位在户部、工部任职的中低层官员对他印象颇佳,私下交换了名帖,勉励有加。
他也借此机会,与不少湖广籍的“同年”举子加深了联系。
初步融入了这个以地域为纽带的初级社交网络,为将来在官场中可能形成的“乡谊”互助,埋下了最初的伏笔。
文会渐入尾声,觥筹交错之声低缓下来,不少举子已有离席之意。
谭弘毅起身与几位同乡举子作别,目光无意间掠过厅外廊下,却见一名灰衣仆役垂首侍立。
他看似在擦拭栏杆,手中动作却缓而滞,耳廓却明显地偏向厅内。
不时眼神闪烁间,几次掠过正高谈阔论的几名年轻举子。
那仆役身形精瘦,立处正在灯影交界之处,若非有心留意,极易忽略。
谭弘毅心中警铃微动,面上却仍带着浅笑,与身旁苏明远交换了一个不动声色的眼神。
苏明远会意,轻咳一声,举杯笑道:“今日得闻诸位高论,受益良多。夜色已深,不若就此散了吧,也好让管事们收拾收拾。”
众人称是,纷纷起身。
谭弘毅顺势走向会馆管事,拱手道谢时,压低嗓音,似随口一提:“方才见廊下那位兄弟甚是勤勉,夜深还在擦拭。”
管事是个五十余岁的精明人,闻言眼皮微抬,目光在谭弘毅脸上一顿。
随即露出惯常的谦和笑容,声音却压得极低,几如耳语:“谭解元观察入微。京城不比地方,尤其这会馆之中,南来北往,人多眼杂。有些耳朵……生得格外长些。诸位相公都是要赴大比的栋梁,闲谈风月无妨,涉及朝野人物、边关兵事的感慨之语,还是留待金殿之上,更为妥当。”
话虽委婉,提醒之意已昭然若揭。
谭弘毅心领神会,郑重颔首:“多谢管事提点。”
众人散去时,月色已上中天。
谭弘毅与苏明远并肩走在清寂的胡同里,石柱提着灯笼在前引路。
寒意侵衣,谭弘毅却觉得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。
京城的水,果然深不见底。
连一处同乡会馆,也俨然成了各方目光交织的戏台。
就在二人即将回到小院门前时,暗处忽有人轻唤:“子恒兄留步。”
却见一位身着青色常服、面容端肃的中年男子自阴影中走出。
正是日间在会馆中有过一面之缘、在户部观政的湖广籍官员。
他快步近前,环顾四周,方极低声急促道:“方才人多眼杂,不便多言。特在此候兄。近日部中暗流涌动,北边军报频传,粮饷催逼甚急,国库……唉,囊中羞涩。有风声传出,今科会试策论,恐怕要在‘理财’、‘开源’甚至‘盐漕厘金’等事上做文章。此等题目,直指国脉,牵动无数利害。贤弟文章锦绣,更需慎之又慎,字句如刀,亦可能伤及自身。切记,切记!”
说罢,不待谭弘毅回应,便匆匆一揖,转身没入夜色之中。
谭弘毅立在原地,凛冽夜风扑面而来,却吹不散心头骤起的波澜。
北疆烽火未熄,国库已显窘迫。
这会试考场,恐怕不仅是为国选才,更将成为一场关乎国策走向的无声交锋。
他抬眼望向幽深无垠的夜空,仿佛已看见那即将到来的春闱,纸墨之间,隐伏着比刀剑更冷的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