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昌城内的喧嚣与恭维,如同潮水般汹涌,却也终有暂歇的间隙。
在一片锦簇花团、觥筹交错的应酬之后。
谭弘毅深知,有一处必须静心前往。
那便是恩师、湖广提学副使冯远道的府邸。
这一日,他摒去一切杂务,只带着石柱,备了一份不算贵重却极尽诚意的礼物。
一方上好的徽墨,一套新刊印的经义注疏,以及一封他亲笔所书的、饱含感激之情的拜师帖,来到了冯府。
门房早已得了吩咐,恭敬地将这位如今名动湖广的解元公引入府中。
冯府不似外间那般浮华,庭院深深,竹影婆娑,自有一番清雅肃穆之气。
在书房中,谭弘毅见到了正伏案批阅文书的冯远道。
“学生谭弘毅,拜见恩师!”谭弘毅整了整衣冠,趋步上前,深深一揖到底,姿态恭谨,一如往昔在书院受教之时,并无半分解元的骄矜。
冯远道闻声抬起头,放下手中的朱笔,看着眼前风姿俊朗、目光沉静的学生,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。
他虚扶一下,道:“子恒来了,不必多礼,坐。”
谭弘毅并未立刻就坐,而是双手奉上礼物与拜帖,恳切道:“学生能有今日,全赖恩师昔日谆谆教诲,于学问迷途时指点方向,于外界风雨时遮护周全。此恩此德,学生没齿难忘!”
这番话发自肺腑,若非冯远道当初在岳麓书院点醒他“藏锋”之道,又在朝堂风波暗涌时为他斡旋,他未必能如此顺利地摘得解元桂冠。
冯远道接过拜帖,略一浏览,眼中欣慰之色更浓。
他示意谭弘毅坐下,命仆人看茶,这才缓缓开口道:“子恒,你连中四元,名动湖广,为师心中甚慰。你之才学、心性,皆属上乘,能取得此等成绩,亦是水到渠成。”他话锋随即一转,语气变得凝重起来,“然,你需谨记,举人功名,于寻常读书人而言,或已是毕生追求的终点,可光宗耀祖,可跻身士绅;但于你谭弘毅——”
冯远道目光如炬,直视谭弘毅双眼,一字一句道:“——这,仅仅只是一个起点!”
这话如同暮鼓晨钟,在谭弘毅心头震响,瞬间将那些外界浮华的赞誉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他挺直背脊,神色肃然:“学生明白,不敢有片刻懈怠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冯远道颔首,切入正题,“明年二月,春闱(会试)便在京城举行。如今已是深秋,满打满算,留给你的时间,不过半年而已。时间紧迫,关于这半年你作何打算,是继续留在岳麓书院潜心备考,还是即刻动身前往京城游学?此事,需你早做决断。”
他并不直接给出答案,而是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引路人,为谭弘毅分析两条道路的利弊:
“若留在书院,有周山长与诸位博士指点,环境熟悉,可心无旁骛,精研经义,打磨文章,根基或能更为扎实。你若选此路,我可修书一封予周山长,请他对你多加照拂,倾囊相授。”
“但,”冯远道语气加重,“春闱乃天下英才汇聚之地,非同小可。京城,不仅是考场,更是名利场、风月场,亦是信息汇聚之中心。提前进京,一则可适应北地气候饮食,避免水土不服影响临场发挥;二则可结交各地赴考的英才‘同年’,这些人脉,未来皆是你仕途之上的臂助;三则,需拜谒京中座师、名宦,了解朝堂风向、文章偏好,这些,非身处湖广所能尽知。所谓‘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’,于春闱而言,亦是如此。故而,依为师之见,赴京宜早不宜迟。”
谭弘毅凝神静听,心中念头飞转。
冯师的分析鞭辟入里,尤其是最后一点,深深触动了他。
他深知自己的目标绝非仅仅一个进士功名,而是要进入帝国的权力中枢,实现更大的抱负。
那么,提前熟悉京城的政治氛围、结交未来的同僚、了解潜在的对手与盟友,其重要性,甚至不亚于闭门读书。
留在书院,固然安稳,却也可能错失了许多无形的准备。
半年时间看似不短,但若要完成从适应环境到积累人脉再到全力备考这一系列事情,实则非常紧张。
他沉思片刻,目光逐渐变得坚定,抬头迎向冯远道的目光,清晰地说道:“恩师教诲,如拨云见日。学生以为,春闱之役,不仅考校学问,亦考验见识与人情。闭门造车,恐难应对京城之复杂局面。学生决意,先返回湘洛故里,探望父母家人,稍作整顿,便即刻启程赴京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京城高手如云,提前前往,既可广交益友,砥砺学问,亦可亲身体察时局,使策论之言不至沦为空中楼阁。时间虽紧,却正可逼迫自己更高效地利用每一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