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顿好住处,稍事休息。
谭弘毅便对众人道:首要之事,是去贡院办理手续,领取考引(准考证)。
这是头等大事,苏明远和李慎自然赞同。
三人出了旅馆,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,向着武昌贡院的方向走去。
越靠近贡院,遇到的学子便越多,空气中那种无形的竞争压力也愈发浓厚。
贡院坐落于城东,建筑宏伟,气象森严。
朱红色的大门紧闭,门前有兵丁守卫,只旁边开了一处侧门,供学子们办理考前事宜。
门前已排起了不短的队伍,皆是来自湖广各州府的秀才,年龄不一,神态各异。
有的自信满满,谈笑风生;有的面色凝重,沉默不语。
还有些年纪颇大的老秀才,眼神中充满了背水一战的决绝。
谭弘毅三人安静地排在队伍中,感受着这秋闱前特有的氛围。
轮到他们时,递上由星沙府衙出具、加盖了学政衙门印信的证明文书,核验身份,登记造册。
负责书办的吏员面无表情,动作熟练,确认无误后,将三份用厚实桑皮纸制成、加盖了湖广布政使司和提学衙门双重官印的郑重地交到他们手中。
拿到这薄薄却重若千钧的考试证件,三人心头都是一松,同时也更加真切地意识到,大考真的近在眼前了。
这考引不仅是入场的凭证,更承载着他们寒窗苦读多年的全部希望。
回到旅馆,关上房门,外界的一切喧嚣似乎都被隔绝开来。
谭弘毅将那张考引仔细收好,与周山长赠的《范文正公集》、祖父给的平安扣放在一处。
从这一刻起,直到八月初九头场考试开始,他们唯一需要做的,也是最重要的事情,就是——安心学习。
时间变得异常宝贵,也异常纯粹。
没有了书院的钟声,没有了师长的耳提面命,全凭自觉。
三人极有默契地制定了严格的作息计划:每日卯时起身,晨读经义;辰时至午时,研习策论,互相出题、写作、批改;未时休息片刻,然后复习诗赋;酉时后,则各自梳理一日所学,查漏补缺。
小小的客房成了他们临时的书斋。
窗外是省城的车马人声,窗内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、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响,以及偶尔低声的讨论。
石柱和墨香则负责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,尽可能地创造一个不受打扰的环境。
饭食由旅馆提供,虽是寻常菜肴,但求干净卫生;茶水不断,确保他们时刻清醒。
在这段最后的冲刺期里,谭弘毅时而伏案疾书,将之策运用到一篇篇模拟策论中,力求在规范的框架内,蕴含深刻的见解。
时而闭目沉思,回想在星沙城外乡野码头的所见所闻,让文章多一些泥土的气息与民生的温度。
时而与苏明远切磋破题的角度,与李慎探讨算学在经济策论中的应用。
……
八月的武昌府,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乡试将湖广全省的才俊与野心、希望与焦虑,尽数吸纳于此。
距离乡试开场只剩数日,整座城市都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氛围。
客栈酒楼人满为患,茶肆书坊议论纷纷。
贡院周遭更是三步一秀才,五步一才子,俨然一场科举士林的盛大集会。
在这最后的倒计时里,武昌城上演着一幅生动的 “众生相” 。
有人将科举视为一场全方位的博弈,不仅比拼学问,更较量人脉与钻营。
他们衣冠楚楚,怀揣名帖与厚礼,四处奔走,拜谒本省显宦、致仕官员。
或是设法与主考、同考官的亲友门人攀上关系,希冀能在无形的层面占得先机。
酒楼雅间内,此类应酬络绎不绝,推杯换盏间,眼神交换的都是难以言明的算计。
另一些人则将希望寄托于鬼神之力。
城内大小庙宇,尤其是文昌阁、文殊院,香火鼎盛,烟雾缭绕。
不少秀才面色虔诚,甚至带着几分惶恐,在神像前长跪不起,口中念念有词,祈求文运亨通,金榜题名。
那缭绕的香烟,仿佛也承载了太多沉甸甸的期盼与不安。
然而,在这片浮躁与惶惑之中,亦有如谭弘毅、苏明远、李慎这般,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。
他们如同激流中的磐石,任凭外界喧嚣,自岿然不动。
在“悦来”旅馆那方安静的小院里,闭门苦读,做最后冲刺。
对他们而言,与其将宝贵的时间浪费于无效社交或虚无祈祷,不如多记诵一段经义,多揣摩一篇范文,多锤炼一句破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