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月色朦胧,斋舍内只剩下谭、苏、李三人。
在完成当日的功课研讨后,谭弘毅沉默片刻,起身谨慎地闩好门窗。
然后从一处隐秘的暗格中,取出一叠厚厚的、字迹密密麻麻的文稿。
“明远兄,文博兄,”谭弘毅声音低沉而郑重,“此乃我闲暇时所录,关乎北疆大患与未来强军之思,乃诛心之言,出我之口,入二位之耳,万不可外泄。”
苏明远和李慎见他如此郑重,不由得屏息凝神。
当文稿在他们手中传阅时,初时是茫然。
上面绘制的简陋地图标识着陌生的部落名称(北羯,谭弘毅对黑水鞑靼的刻意模糊称谓),罗列着关于游牧民族习性、作战特点的分析;继而看到关于改良火铳、组建专业火器部队的设想,甚至还有一些看似异想天开的“爆炸投掷物”草图时。
二人看后,脸上瞬间布满震惊,几乎要脱口惊呼。
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平日所学所论的范畴!
这是武人、工匠才关心的事情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危险的意味。
然而,看着谭弘毅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以及文稿中那逻辑严密的分析、对边军弊病的精准剖析、以及对未来战争形态的大胆预测。
他们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考。
谭弘毅结合邸报信息和韩先生所授,将北疆危机的紧迫性层层剥开。
那关于火器将成为战场主宰的论断,更是石破天惊。
却又让他们隐隐觉得,这或许是应对北方铁骑的唯一出路。
长时间的沉默后,苏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,目光复杂地看着谭弘毅:“子恒,此等见识……骇人听闻,却……直指核心。”
李慎也缓缓点头,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火器设想图,低声道:“若真能如此……诚乃国之利器也。”
在这一刻,他们不再仅仅将谭弘毅视为才华横溢的同窗,更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越科举、直指家国命运未来的深沉忧虑与宏大布局。
一种基于绝对信任和共同理念的羁绊,悄然凝结。
苏明远与李慎,这两位未来的俊杰,在谭弘毅毫无保留的分享与远超时代的远见卓识中,被彻底折服,心中已然明了。
他们此刻参与的,绝不仅仅是一场乡试备考。
而是踏上了了一条追随眼前之人,通往未知却波澜壮阔未来的航船。
这艘船的核心班底,于此悄然成型。
……
“藏锋”之策虽定,团队协作亦初见成效,但谭弘毅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。
策论文章,若仅靠引经据典、堆砌辞藻,即便包装得再巧妙,也如同无根之木,缺乏撼动人心的力量。
他很清楚,真正能经世致用的学问,必须根植于现实的土壤。
京城风波的教训之一,便是他对底层实际情况的了解,仍多依赖于书本和二手信息,不够真切,不够鲜活。
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”某日,他在与苏明远、李慎探讨一篇关于“农政”的策论时,忽然搁笔。
正色道:“我等在此空谈劝课农桑、轻徭薄赋,可知城外乡野,农夫岁入几何?负担几重?胥吏如何催科?我等议论漕运利弊,可知码头力夫一日能得几文?漕船过境,沿途百姓是喜是忧?”
苏明远与李慎闻言,皆是一怔。
他们虽心怀天下,但对真正的民间疾苦,确实隔了一层。
“子恒之意是?”李慎问道。
“休沐之日,我想出城走走。”谭弘毅目光坚定,“不去名胜古迹,只去田埂村落,去漕运码头,去市井街巷。用眼睛看,用耳朵听,为我们的策论,寻一些沾着泥土的实在根脚。”
这便是谭弘毅所追求的 “知行合一” 。
他不仅要读圣贤书,更要验证、丰富、甚至挑战书中所言。
此议得到了苏明远和李慎的响应,连新到学院的赵文博得知后,也主动要求加入。
于是,接下来的几个休沐日,四人脱下儒衫,换上寻常的青布直裰,如同普通游学士子,悄然深入星沙城外的世界。
他们行走在城郊的乡间小路上。
时值夏末初秋,本该是稻谷垂头、丰收在望的季节,但他们看到的景象却令人心沉。
不少田地明显疏于管理,杂草丛生。
与田间老农攀谈,方知缘由:苛捐杂税名目繁多,除了正赋,还有“鼠耗”、“雀耗”、“火耗”等各种附加,层层加码,到农民手中,所剩无几。
“丰年尚且艰难,若遇水旱,只得借债度日,利滚利,最后……”老农浑浊的眼中满是麻木,指了指远处一片荒芜的田地,“那便是李老汉家的,去年抵了债,如今不知是哪位老爷的了。”
土地兼并的恶果,活生生地展现在他们面前。
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,有的沦为佃户,承受着五成甚至更高的地租。
有的则彻底破产,流入城市,成为居无定所的流民。
在星沙城外的窝棚区,他们看到了更多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身影,眼中是对未来的茫然与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