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昌平十年,十月深秋,湖广省星沙府府试正式开考。

星沙府贡院外的青石板街上,早已被攒动的人头与摇曳的灯笼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
寅时未过,寒风卷着落叶扑打在考生们紧绷的脸上,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焦灼与期待。

谭弘毅与苏明远并肩立于人群之中,青衫虽薄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
“弘毅,今日便是见真章之时。”苏明远轻拍谭弘毅肩头,声音低沉却坚定。

谭弘毅颔首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人群,最终落在不远处被一众拥趸簇拥的柳承嗣身上。

锦衣狐裘,玉冠束发,柳承嗣嘴角噙着一抹倨傲的冷笑,目光与谭弘毅相接时,更是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与敌意。

谭弘毅却只淡淡收回视线,紧了紧手中那只被祖父亲手修缮过的竹编考篮,与苏明远对视一眼,各自走向号舍入口。

贡院朱漆大门缓缓开启,胥吏高喝:“依序搜检,不得喧哗!”

考生如潮水般向前涌去。

谭弘毅排在人流中,神色平静,直至轮到他时,两名差役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,随即上前将他拦下。

“慢着!”一名满脸横肉的差役一把夺过谭弘毅的考篮,粗鲁地翻捡起来。

笔墨被掰开反复察看,砚台被敲击听声,干粮碾碎,蜡烛折断,连母亲周婉娘偷偷塞入的护身符也被撕开红布查验。

动作之粗暴,引得周围考生侧目。

“脱鞋!”另一名差役冷喝道。

谭弘毅依言脱下母亲新纳的千层底布鞋,任由对方将鞋垫抽出,甚至以指甲刮擦鞋底夹层。

冰冷的指尖在他发间、腋下、腰间反复摸索,羞辱之意昭然若揭。

远处,柳承嗣嗤笑一声,转身轻松通过搜检,差役对其竟连腰身都未细碰。

谭弘毅垂眸不语,心中坦然。

这必是柳通判借职权授意的刁难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怒意压回心底,全程面无表情,配合至极。

其镇定气度反让差役渐露心虚,草草检查后,悻悻放行。

根据号牌指引,谭弘毅被分至“丁字三十九号”,即考场最有名“臭号”,紧邻茅厕的狭小号舍。

尚未踏入,一股混合着粪溺与霉烂的刺鼻气味已扑面而来。

号舍内仅容转身,墙面斑驳渗水,木板桌案沾着污渍,石墩冰凉刺骨。

他默然放下考篮,取布巾蘸水擦拭桌案,又将被差役捏碎的干粮仔细收拢。

窗外秋风呼啸,卷着茅厕的恶臭灌入号舍,他却恍若未闻,只闭目凝神,脑海中浮现祖父佝偻的背影、母亲通红的双眼、族人们殷切的目光……

“区区秽气,岂能乱我心神?”他唇角勾起一丝冷峭,心里想着苏静姝所赠笔记内容,就着渐亮的天光默背起来。

辰时正,铜铃骤响,第一场经义题纸下发。

题目出自《春秋》与《礼记》,侧重微言大义阐发。

谭弘毅扫视试题,心中大定。

这些内容早在他与陈启正、苏明远的反复研讨中烂熟于胸。

他提笔蘸墨,腕底生风,端正小楷如行云流水般铺展。

引《左传》释“郑伯克段”,结合《礼记》论“礼法根本”,不仅答出标准释义,更融入对权力异化的批判视角,文章骨力峻峭,见识卓然。

午后未过,他已答毕全文,仔细复查后,静待交卷。

斜对面号舍中,柳承嗣尚在蹙眉疾书,额角渗汗。

谭弘毅淡然合眸,心中无波无澜。

第二场策论,考题为《钱法》。

当这二字赫然映入眼帘时,整个贡院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。

货币之政涉猎极广,古今争论不休,最是考验学子眼界与实务之才。

谭弘毅眸光骤亮,这正是他苦等多时的舞台!

他略一沉吟,破题如剑出鞘:“钱非仅为泉布之通宝,实乃国家经济之血脉。法之善,不在锢钱于府库,而在活血流于天下。”

紧接着,他以超越时代的经济学识,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“降维打击”:

其一,直指通胀通缩之弊。他以“池水与舟船”为喻,生动剖析朝廷滥铸铜钱、滥发宝钞如同“暴雨倾池”,水溢舟覆,导致物价飞涨;而白银内流却“池水日涸”,舟搁浅滩,引发“银贵物贱”,农夫售粮所得银钱锐减,不堪赋税重压。“此非民惰,实乃钱法痼疾所致!”字字如锤,敲击人心。

其二,提出“信用货币”雏形。他主张以国家粮储、盐引、丝帛等实物为锚,发行“新宝钞”,并设“平准司”负责兑付,确保钞值稳定。更建议仿钱庄汇兑之制,建立官营“汇通局”,促进银钱流通,削减私铸之弊。“以实货立信,以汇通活流,则宝钞非纸,乃国之重器也!”

其三,构建财货联动之策。他提出“丰年收储,灾年放赈”,通过税收与货币调节平抑经济波动:丰年粮贱时,朝廷以新钞收购余粮,回笼货币;灾年粮贵时,开仓售粮,释放货币。“如此,钱粮相济,民得喘息,国得安稳。”

整篇策论下来,全文骈散结合,既有八股章法之严谨,又透出劈破时空的锐利思想。

烛光下,他挥毫如风,字字滚烫,仿佛要将两世积累的智慧与不甘尽数倾注于笔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