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试在即,严峻现实的再次悬在谭家头顶。
不同于县试在本县即可完成,府试需前往湘洛县的府治所在地——星沙府。
此去路途遥远,需跋山涉水,仅单程便需数日。
这其中的花费,立时成了悬在谭家头顶的一块巨石。
盘缠、住宿、伙食,还有考试期间必需的笔墨纸砚,林林总总加起来,是一笔不小的费用,是谭家这个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农家绝难独自承担的开销。
虽然之前县试高中后,本地不少士绅富户都送来了贺礼,其中不乏银钱和贵重物品。
但祖父谭老汉对此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坚持。
他将族老和几个儿子召集起来,神色严肃地定下规矩:
“那些送上门的金银细软,看着光鲜,却是烫手的山芋!弘毅年纪还小,前程远大,绝不能因为这些阿堵物,现在就欠下还不清的人情债,将来被人拿捏,坏了心志,失了风骨!凡是贵重的,一概原封不动退回去!咱们谭家,不占这个便宜,也不受这个控制!”
谭老汉的话掷地有声,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固执和远见。
他很清楚,那些士绅的投资,看中的是谭弘毅未来的潜力,现在收下,无异于提前将孙子“卖”了出去,未来的路必将处处受制于人。
谭弘毅听闻祖父的决定,心中亦是赞同。
他宁愿清贫自守,也不愿在起步阶段就被套上无形的枷锁。
如此一来,经济压力便完全落在了谭家自己肩上。
谭弘毅原本的“副业”——《昭元英雄传》的话本收入,也因府试备考而大幅减少。
他刻意控制了写作进度,一方面是因为学业繁重,确实需要更多时间钻研经义策论;另一方面,也是因为上次府城书商钱老板的威逼利诱让他心生警惕。他深知“木秀于林”的道理,在自身羽翼未丰之前,不宜过早将底牌全部亮出,更不宜与那些背景复杂的势力牵扯过深。
好在与墨香斋是分成合作,即便更新放缓,凭借之前积攒的人气,每月仍有些许进项。
虽不多,但也能稍微贴补一下日益干瘪的家用。
眼看赴考的日期一天天临近,盘缠却还没有着落,谭家上下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焦虑。
这一晚,油灯如豆,谭家核心成员再次齐聚在那间略显破败的堂屋。
气氛比上次决定卖义田时更加凝重。
谭老汉坐在上首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中,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良久,他磕了磕烟袋锅,灰烬簌簌落下,仿佛也带走了他最后的一丝犹豫。
“都说说吧,府试,必须得去!而且不能让弘毅空着手、饿着肚子去!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父亲谭守诚闷声道:“家里……能卖的都卖得差不多了,就剩下那几亩田里还没收的粮食,还有那两头半大的猪崽……”
二叔谭守义接口,语气有些艰难:“我那边小生意,刚有点起色,本钱还没完全回笼,能拿出来的不多……”
母亲周婉娘和小妹谭小丫低着头,她们日夜赶制绣品,但换来的铜钱对于庞大的赴考费用而言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谭老汉静静听着,等众人都说完了,他才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,如同下定最后的决心:“粮食,是咱们的命根子。但弘毅的前程,是咱们谭家更大的命根子!今年地里的收成,除了留下最基本的口粮和种子,剩下的,全部卖掉!”
“爹!”谭守诚和周婉娘同时惊呼。
卖掉大部分粮食,意味着接下来大半年,全家都要勒紧裤腰带,甚至可能面临青黄不接时的饥荒风险!
谭老汉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头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谭弘毅身上,眼神复杂,有决绝,有期盼,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:“守义,你明天就去联系粮商,尽快出手。价格……只要不太离谱,就卖!另外,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几分,“我这张老脸,也豁出去了。我去向你姑姑、你舅舅他们家张张口,看能再借来多少。无论如何,也要把弘毅去府城的盘缠和花用凑出来!”
“爷爷!”谭弘毅再也忍不住,猛地站起身,眼眶瞬间红了。
他清楚爷爷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。
卖掉大部分粮食,等于将全家未来一年的生计都押在了他的府试之上!
而祖父还要拖着年迈之躯,去向亲戚借贷,这其中的艰难与屈辱,他如何能不知?
“坐下!”谭老汉低喝一声,目光灼灼地盯着孙子,“家里的事,不用你操心!我们这些老骨头,还能扛得住!饿几顿肚子,算得了什么?只要你争气,在府试里考出个名堂,那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回报!咱们老谭家,能不能真正改换门庭,就看你了!”
他看着谭弘毅,语气放缓,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弘毅,你记住,家里就算砸锅卖铁,吃糠咽菜,也供你读书,供你考试!你只管安心备考,其他的,有爷爷,有你爹,有你大伯二叔,有我们全族人在后面撑着!我们,熬得住!”
“熬得住!”父亲谭守诚重重重复了一句,拳头紧握。
“对,熬得住!”大伯和二叔也红着眼睛吼道。
母亲周婉娘早已泪流满面,却用力地点着头。
堂弟谭弘业更是把胸膛挺得老高,仿佛他也能分担这份重量。
望着眼前这一张张因长期劳作而显得沧桑,此刻却写满了坚定与期盼的面孔,谭弘毅的泪水终于决堤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朝着祖父和父母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地立下誓言:
“孙儿(儿子)……定不负全家厚望!府试,必全力以赴!”
举族供学,倾尽所有。
这份深情厚望,比山更重,比海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