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油灯下,谭弘毅再次展开那叠带着清秀批注的稿纸和那几本珍贵的书籍。
指尖拂过细腻的宣纸,目光流连在那娟秀而富有见地的字迹上,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不安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明悟与感激。
这位署名“苏”的女子,绝非寻常意义上的施舍。
她赠予的,并非简单的银钱,而是他当下最渴求的知识阶梯与前行路上的明镜。那本精良的《四书大全》和珍贵的《近科程墨择优》,直指科举核心,是寒门学子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指南针。而那细致入微的批注,从用典考据到官场细节,再到对文章锋芒的委婉提醒,无不显示出批阅者不仅学识渊博,更有着一份难得的细心与维护之意。这绝非居高临下的怜悯,而是建立在对其才华认可基础上的、平等的尊重与切实的帮助。
“先生大才,静候佳作。” 那短短几字,更像是一种平等的期许,一种精神上的共鸣。
一股混杂着被理解的激动、被赏识的振奋以及深深感激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。
他不再去纠结这位“苏”姑娘具体是谁,这份知遇之恩,他必须用行动来回应,绝不能辜负。
当下,他压下翻腾的心绪,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稿件的修改之中。
就着那盏光线微弱的油灯,他依据那些批注,逐一斟酌。修正了文中几处略显生硬的用典,使其更加贴切自然;细化了某些官场场景的描写,使其更符合时制规范;对于那些可能引来非议的尖锐之处,他反复推敲,将直白的讽刺化为更含蓄、更深沉的笔触,如同将利刃藏于绵里,锋芒内敛,却更显力道。
夜深露重,春寒透过墙壁的缝隙侵袭而入。
母亲周婉娘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,将家里唯一那件厚实的、打着补丁的旧棉衣轻轻披在他单薄的肩上,眼中满是心疼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将一碗温热的白水放在他手边。
过了一会儿,父亲谭守诚也走了进来,他看了看儿子专注的神情和桌上摊开的书籍稿纸,沉默地站了片刻,然后做了一件在这个节俭至极的家里堪称“奢侈”的举动。
他小心翼翼地往那盏油灯里,又多添了一根灯芯。
刹那间,原本昏暗摇曳的灯光变得明亮而稳定了许多,驱散了角落的黑暗,也仿佛驱散了谭弘毅心头的些许寒意。
这一衣一灯,无言,却重如千钧。
家族的期盼与牺牲,与那位神秘“苏”姑娘的知遇之恩,在此刻交织融合,化作一股汹涌澎湃的强大动力,支撑着他在清冷的春夜里笔耕不辍。
直到东方既白,修改工作才终于完成。
谭弘毅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,虽一夜未眠,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他小心地将修改好的稿件整理好,天刚蒙蒙亮,便迫不及待地赶往墨香斋。
陈掌柜见到他这么早前来,又看到他那虽然疲惫却目光炯炯的样子,心下诧异。
接过修改后的稿件粗略一翻,掌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他本就是识货之人,立刻察觉到这修改后的章节,不仅保留了原有的磅礴气势与精彩情节,在细节上更加严谨,文笔更见老练,尤其是那些原本可能惹来麻烦的尖锐之处,处理得巧妙而深刻,艺术水准更上一层楼。
“妙!妙啊!”陈掌柜连连赞叹,“谭公子此番修改,真乃画龙点睛之笔!老夫即刻安排刊印!”
新一批的《昭元英雄传》章节迅速上市。
果然,其精良的内容与更加成熟的文笔立刻引发了更大的反响。
不仅原有的读者争相购买,许多原本对“话本”不屑一顾的学子、甚至一些关注文风的教书先生,也都被其吸引,加入讨论之中。
茶楼酒肆间,关于“昭元”人物命运、权谋机变的议论愈发激烈,“山野居士”的名声更加响亮。
这一切,自然也落入了深闺中那位苏姓女子的眼中。
苏静姝通过家中仆役,第一时间买来了新刊印的章节。
她迫不及待地翻阅着,当看到自己提出的那些批注,几乎都被巧妙而妥帖地采纳融入文中,使得文章更加完美时,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与成就感浮上她的心头。
他不仅看到了她的意见,更理解了她意见背后的深意,并以更高的才华将其升华。
看着那愈加流畅深刻、斐然成章的文字,苏静姝仿佛能透过纸张,看到那个在寒夜灯下认真思索、奋笔疾书的身影。
那份对才华的欣赏,不知不觉中,已悄然掺杂了更多 个人的关注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念,好感在心田间悄然滋长,日渐深厚。
一种奇妙的联系,通过这方寸笔墨,悄然建立。
她再次打开自己的书匣,这次,她精心挑选了几本自己读过、并写有详细心得的经义注解,以及一些她觉得立意高远、文采斐然的时文选评。
她依旧没有署名,只在书中夹了一张素笺,上面抄录了一句切合书籍内容的典雅诗句,以示勉励。
她将书仔细包好,再次委托可信之人,通过墨香斋陈掌柜,转交给谭弘毅。
于是,一场无声的、“笔友”式的神交就此展开。
谭弘毅不时会收到一些带着清秀笔迹批注的书籍或文章,有时是经史子集的精妙见解,有时是时文策论的独到分析。
他如饥似渴地阅读、学习,并将自己的感悟与思考,融入后续的创作与学业之中。
偶尔,他也会在交稿时,附上一纸短笺,上面或是一句感谢,或是对某处批注的进一步探讨,虽言辞守礼,却难掩遇到知音的欣喜。
两人未曾见面,却通过这一来一往的笔墨,在知识的海洋里相互启迪,在精神的层面上悄然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