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契仪式后的第三日,午时。
任府祖祠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,阳光斜射而入,在幽暗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晃眼的光斑。
任婷婷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茸药粥,侧身闪入又迅速将门掩上,将那过于炽烈的光线隔绝在外。
仅仅是被那正午的阳光扫到手臂一瞬,她便感到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、如同被细针扎刺般的灼痛感。
虽然远未到无法忍受的地步,却清晰地提醒着她自己已非纯粹的“人”了。
静室内,依旧点着四盏幽冥灯,只是灯火比三日前暗淡了许多。
八卦血阵的痕迹已彻底消失,地面恢复了青砖原貌。
姜烨盘坐在中央的蒲团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。
双目微阖,呼吸悠长而平稳。
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,眼窝深陷。
比起三日前仪式结束时那形销骨立的样子,也仅仅好了些许。
姜烨似乎没有察觉到任婷婷进来,依旧沉浸在深度的调息之中。
但任婷婷却能清晰地“感觉”到姜烨的状态,那是一种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虚弱。
气血之海近乎干涸,仅靠《五灵炼血术》坚韧的本能和新服下的丹药药力,在极其缓慢地重新汇聚着点滴生机。
原本筑基圆满、温润如玉的气息,此刻跌落谷底。
只勉强维持在筑基初期的门槛上摇摇欲坠,急需重新巩固。
任婷婷将药粥轻轻放在姜烨身前的矮几上,没有出声打扰。
只是在一旁的蒲团上静静坐下,目光复杂地凝视着他。
这三日对她而言,同样天翻地覆。
第一日,她几乎是在九叔临时布置的、同样遮光严密的偏厢里昏睡过去的。
体内那股被约束的冰冷力量与残存的嗜血欲望,如同两个角力的魔鬼让她疲惫不堪。
醒来时已是黄昏,九叔严肃地告诉她,她需要学会控制和适应。
第一项测试是力量,她轻易捏扁了一个铜制的香炉,手指却几乎没有感觉。
第二项是速度,在昏暗的厢房里,她可以瞬间从一头移动到另一头,快得带起残影。
但只试了三次,就感到一阵源自骨髓深处的空虚和更强烈的……对“补充”的渴望。
九叔让她尝试控制,她闭目凝神,试图“命令”那股力量安静下来,却如同试图驯服狂暴的野马,收效甚微。
直到九叔取来一小碗新鲜,尚带温热的鸡血。
那浓烈的铁锈腥气钻进鼻腔的瞬间,任婷婷浑身剧震,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“咕噜”一声,瞳孔深处金芒一闪而逝!
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压倒一切的饥渴,几乎是瞬间冲垮她的理智!
她用了极大的意志力,才勉强克制住扑上去的冲动。
在九叔严厉的目光下,颤抖着接过碗只抿了一小口。
尚有余温的液体滑入喉管,却仿佛点燃了体内的某种引擎。
那股冰冷的力量瞬间变得“温顺”了许多,空虚感大减,甚至反馈出一丝暖意。
但同时,嗜血的欲望并未因此满足。
反而如同被勾起了的馋虫,变得更加清晰难耐。
九叔告诫,此物只能作为极度渴望时稳定心神的“药引”。
绝不可依赖、更不可触及人血,否则必堕深渊。
第二日,白天。
任婷婷惊讶地发现,自己的力量、速度、感知,都衰退到了仅比常人略强的程度。
在阳光下,那股冰冷的力量仿佛陷入了沉睡,只在经脉深处缓慢流淌。
她试着调动,却如同推动沉重的石磨,费力且效果微弱。
到了傍晚,夕阳西落之后。
那股力量便开始缓缓复苏,入夜后达到顶峰,几乎与第一日黄昏时无异。
昼伏夜显的特性,显露无遗。
九叔对此并不意外,解释此为阴阳之理。
她体内异力属阴,受阳气压制,夜间阴盛故强。
九叔先教授了一些粗浅的茅山导引术和宁神咒,让任婷婷尝试在白天主动引导、安抚那股力量。
夜间则学习精细控制,避免力量暴走。
同时,让她反复在鸡血面前练习克制、锤炼心志。
第三日,也就是今日上午,九叔测试了她的听觉和嗅觉。
结果令人心惊,任婷婷能隔着两堵墙,“听”到前院阿强与阿豪压低声音的交谈。
能轻易分辨出空气中混杂的数十种气味,并从后院飘来的淡淡血腥气(厨房在杀鸡)中,精准定位源头。
九叔面色凝重告诉任婷婷,那僵尸的听觉只怕比她更敏锐诡异。
最终决战时,声波武器的使用时机必须万分精准。
而此刻,坐在这幽暗静室中。
看着为自己付出惨重代价的姜烨,任婷婷心中五味杂陈。
愧疚、感激、对自身未来的迷茫恐惧,以及一种因为那新生的、若有若无的联系而产生的、奇异的亲近感。
她正出神,忽然“感觉”到姜烨的气息波动了一下。
不是听到或看到,而是直接“感知”到的,仿佛心底某根弦被轻轻拨动。
姜烨缓缓睁开了眼睛,眸中神光黯淡,但已有了焦点。
看向矮几上的药粥,又看向任婷婷,微微颔首:“有劳。”
声音依旧沙哑干涩。
“应该的。”
任婷婷连忙将药粥递过去道:“九叔说,你必须按时进食药膳、补充元气。”
姜烨接过,慢慢吃着。
动作很慢,显然依旧虚弱。
两人之间一时无话,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灯花偶尔的噼啪声。
“你感觉......怎么样?”
任婷婷忍不住轻声问,目光落在他苍白的手腕上。
“我没事,等挑选一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姜烨简短回答,咽下一口粥,才继续道:“修为跌了些,道基动摇,需从头巩固。”
“比预想的麻烦一些,你呢?”
“我......。”
任婷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纤细依旧却能轻易捏碎骨头。
“白天还好,就是力气大些、跑得快些。”
任婷婷低声道:“但到了晚上,我就像换了个人。”
“而且......。”
她声音又低了三分下去:“......总想喝血,九叔让我用鸡血......克制。”
姜烨进食的动作顿了顿,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真是难为你了。”
“嗜血之欲,源于异力对生命精元的渴求,亦是心魔。”
“守住本心,时刻谨记你是任婷婷,而非嗜血怪物。”
“你我之间既有联系,若你欲念过炽我会有所感应,可尝试助你安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