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庄内的气氛,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。
陈玉楼的手下们在堂屋另一侧,整理出一块相对干爽的地方。
铺开油布,或坐或靠,低声交谈,间或响起火柴划燃的呲啦声和旱烟辛辣的气味。
有人拿出干粮默默啃着,有人检查着随身器械、动作熟练。
几个显然是哨卫角色的汉子,自觉挪到了靠近门口和窗户的位置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沉沉的雨夜和火堆旁的姜烨。
陈玉楼本人则靠在一根未完全腐朽的柱子上,手里把玩着那根金属拐杖。
看似闭目养神,实则耳朵微动,将堂内所有的细微声响都收入耳中。
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姜烨,尤其是姜烨手边那根系着铜钱的竹杖和那个看似普通的灰布包袱。
姜烨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但并未理会。
吃完陶罐里简单的食物,又添了几根半干的柴火,让篝火维持着稳定的光亮和温度。
然后拿起竹杖横放膝上,手指轻轻拂过顶端那几枚被摩挲得光滑的铜钱,仿佛那只是无聊时的习惯动作。
时间在雨声和偶尔的木柴爆裂声中缓慢流逝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雨势似乎小了些,但风声依旧呜咽。
就在这时,义庄外再次传来一阵喧哗。
比之前陈玉楼等人到来时更加杂乱,还夹杂着车轮碾过泥泞的吱嘎声和马匹的嘶鸣。
堂内所有人瞬间警觉起来,陈玉楼睁开眼,黄脸汉子和方脸壮汉几乎同时站起身手按武器。
连那些看似休息的伙计也立刻进入戒备状态。
姜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抬眼看向大门。
门再次被推开,这次力道更大,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影涌了进来。
为首的是个穿着旧式军官呢子大衣,敞着怀、露出里面皱巴巴丝绸衬衣的矮壮汉子。
他约莫四十多岁,肤色黝黑、满脸横肉。
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斜划到嘴角,让原本就凶悍的面相更添几分戾气。
他嘴里叼着根熄灭了的卷烟,眼神浑浊而锐利。
一进门就粗声大气地嚷嚷:“他娘的,这鬼天气!”
“陈总把头,你们倒是会找地方、害老子好找!”
正是军阀罗老歪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杂乱军服、背着长短枪的士兵。
个个神情跋扈,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土和汗臭味。
此外,还有几个穿着打扮与陈玉楼手下相似但气质更显粗野的汉子,显然是卸岭的外围或依附势力。
原本还算宽敞的堂屋,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,空气变得更加浑浊。
陈玉楼见是罗老歪,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迎上前去道:“罗帅,雨大风急,路不好走。”
“快进来烤烤火,去去寒气。”
他说话间,目光扫过罗老歪身后那群兵痞。
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,但掩饰得很好。
罗老歪大大咧咧地走到火堆旁,一脚踢开地上一块碍事的碎木。
目光扫过全场,自然也落在了独自坐在一侧的姜烨身上。
“哟?还有个搭伙的?”
罗老歪斜睨着姜烨,见他年轻、衣着朴素。
身边只有一根竹杖一个包袱,顿时露出不屑的神情:“陈总把头,这谁啊?你新收的伙计?”
“细皮嫩肉的,能扛得住事儿?”
陈玉楼正要解释,罗老歪却已经自顾自地转向了姜烨、上下打量。
目光在那根竹杖上停留片刻,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。
怪笑起来道:“嘿嘿,老子瞧你这根棍子有点眼熟啊。”
“上面拴几个铜钱......怎么,走阴人?赶尸的?”
他语气轻佻,带着明显的戏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。
姜烨抬眼,平静地看着罗老歪点了点头:“混口饭吃。”
“混口饭吃?”
罗老歪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嗤笑一声,“这年头,什么饭不好吃,偏偏吃这碗阴间饭?晦气!”
紧接着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起来:“不过嘛,老子当年走货的时候也借过你们这行的名头。”
“运过点‘特产’,嘿嘿......还别说,有时候比正经当兵的还管用。”
他这话说得露骨,摆明了是承认自己曾假冒赶尸队伍。
走私烟土或其他违禁品,而且毫无愧意甚至带着炫耀。
陈玉楼眉头微皱,咳嗽一声道:“罗帅,雨夜相逢都是客,这位姜兄弟是懂规矩的江湖朋友。”
“懂规矩?江湖朋友?”
罗老歪不以为意,反而更来了兴致。
他往前凑了两步,几乎要贴到姜烨面前。
浓重的烟臭和体味扑面而来:“小子,你说你是赶尸的,你赶的‘客人’呢?”
“这荒山野岭、义庄破庙,不正是你们这行歇脚的好地方吗?该不会......就藏在这义庄里吧?”
他目光开始在义庄内四处逡巡,最终落在了堂屋最里面、被几块破烂草席半遮掩着的角落。
那里似乎堆着些杂物,但在摇曳的火光下。
隐约能看到一具用草席和麻绳简单捆扎、倚靠在墙边的长条状物体,上面似乎还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纸符。
那是姜烨今日护送的一具客死异乡的商贾尸身,原本计划是暂时寄存这义庄,待明日雨停再继续赶路送至其家乡。
在接活儿时就检查过,尸身并无异状且贴了镇尸符。
按照行规,放置在义庄最内侧不显眼处,与人息之地保持距离。
姜烨心中微沉,知道这罗老歪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。
行事肆无忌惮,怕是真会惹出事端。
当即站起身,挡在了罗老歪和那角落之间。
语气依旧平静,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罗帅,那是客人的遗蜕。”
“受人之托、忠人之事,请勿打扰、免得冲撞。”
“冲撞?”
罗老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空旷的义庄里显得格外刺耳:“老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枪林弹雨都闯过还怕冲撞一具臭皮囊?”
“一张破纸能镇住什么?老子倒要看看,你这赶尸郎君的符到底灵不灵!”
说罢,他竟不顾陈玉楼的阻拦和姜烨的劝阻。
仗着身高体壮和一身蛮横气,猛地伸手一把扯向了那贴在草席上的镇尸符!
“罗帅!不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