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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6章 自己人的第二次贪腐

周成是在第二天清晨自己走进账房的。

没有人押他。

他把一只旧木匣放在桌上,里面是三张布票、两份借钱契和一串没有穿绳的铜钱。

“这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先查我的账。”

程素问坐在账桌另一边,手里没有拿印。

“你知道现在查的是什么?”

“县库拟议价提前泄出,布价暴涨。你们怀疑我。”

“不是怀疑。”沈棠宁说,“是从经手链查。你是共同清分人,拟议价在许县令和你手里各有一份;周掌柜说外面有人提前知道二十九文。你必须先说明自己做了什么,再谈是不是罪。”

周成看了她一眼:“我买了六十匹。”

账房里的人同时停笔。

“什么时候?”程素问问。

“拟议价写好后,县库盖印之前。”

“用谁的钱?”

“我的钱。”

“买给谁?”

“病棚。”

沈棠宁翻开他带来的布票:“六十匹布现在在哪里?”

“四十匹在旧盐道第三段,十二匹在接力县外清洁区,八匹……”

他停住了。

程素问抬眼:“八匹在哪里?”

“卖了。”

“卖给谁?”

“白沙布行。”

“多少价?”

“四十二文。”
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
二十九文买入,四十二文卖出,八匹布若按每匹计价,差额不算惊天,却足够让一支病棚多买几天盐和柴。更重要的是,周成不是普通商户,他提前看过尚未公开的价格。

“你用救援账上的消息买布,再在价格上涨后卖出。”沈棠宁说,“这不是单纯垫付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为什么还做?”

周成打开木匣,从最底下取出一张旧纸。

上面是三笔支出:承熙十八年,九十六文,给南柳原买干粮;承熙十八年,二百三十文,买两车草料;承熙十九年,四百八十文,给白沙一处临时水点换陶桶。

每笔后面都没有公共印,只有周成自己的指印。

“这是你以前垫的?”程素问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都没有报回?”

“报过。账上说没有对应预算,不能入公账。”

“你就一直自己掏?”

周成笑了一下:“第一次有人夸我能救急,第二次有人说我越权。后来我明白,没印的救命钱,活下来算功,没活下来算无账。”

程素问的手指按住那张纸。

“这不能替你洗掉今天的事。”

“我没让你洗。”周成说,“我只是让你知道,我买六十匹布不是为了等涨价。第一批八十匹用得太快,我怕明天病棚没有布,才先把货压下来。”

沈棠宁问:“你为什么不先报?”

“报了就会有人说要等五份契、等价格复核、等病情确认。等到你们签完,周掌柜的三十七辆车已经走了。”

“所以你绕过公开征购,利用自己能看到价格的便利先买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又把八匹卖掉。”

“那八匹不是病棚要的规格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送到第三段后,罗九娘说不能做围帘,只能做一般包扎布。白沙布行愿意按四十二文收,我便卖了。钱还在这里。”

周成把一包铜钱推过去。

沈棠宁没有打开。

“卖出差额呢?”

“也在。”

“为什么不按二十九文原价退回?”

“因为八匹是我买的,损失也该由我承担。”

“你买的时候用的是公开需求链,卖的时候用的是内部稀缺信息。不能只说钱在你手里,就当没有获利。”

周成低下头:“那你想怎么定?”

“我不定。”沈棠宁看向程素问。

程素问把旧纸和新布票分开摆。

“三类账。”她说,“第一类,过往自掏腰包救急,是否真实、是否有受益人、是否能补证;第二类,六十匹布的购入,是否超出公开授权,是否导致其他商户无法供货;第三类,八匹转卖产生的差额,是否属于信息获利、是否有人与他分利。三类不能混成一个‘周成办事有功’或‘周成就是贪官’。”

一名小吏小声说:“可他确实在救病棚。”

程素问看向他:“救病棚不是拿未公开价格为自己建立优先权的许可。”

“那以前垫的钱也不该认?”

“认事实,不自动认授权。若他买的草料确实到了南柳原,就记为真实支出;若没有经过预算和共同见证,责任另列。不能因为他做过好事,就把每一次未经允许的行为都变成好事。”

周成抬头:“你要依法办我?”

“对。”程素问说。

“我是你提拔的。”

“正因为是我提拔的,才不能由我替你求情。”

这句话落下来,账房外的人群忽然安静。

周成曾经在归雁初建时替她挡过一场车队争执,也曾在第159章被查出把粮车优先给家属运货。那次他没有拿钱,只让自己的亲属少走两日路,却让别人的货多等了一夜。沈棠宁当时没有把他赶走,程素问后来把运输主管的位置交给他,条件是所有优先都要写。

现在,他又在“先救急”的名义下越过了写下的边界。

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坏。

是因为他太熟悉每一道流程的迟慢,也太相信自己能把结果补回来。

程素问让人把三张布票逐张铺开。

第一张,六十匹,购价二十九文,付款人周成,签字人只有周成。

第二张,四十匹,交到旧盐道第三段,接收人是无籍迁民工队,病棚没有签字。

第三张,八匹,转卖白沙布行,价格四十二文,接收人是布行伙计,备注“规格不合”。

“这里至少有四个问题。”程素问说,“第一,购入没有第二名见证;第二,四十匹交接没有病棚签收;第三,八匹规格不合是谁判断的,没有罗九娘或药徒的记录;第四,转卖差额没有说明归属。”

周成道:“第四笔钱在这里。”

“钱在你手里,不代表差额归你。”

“那就退回。”

“不是现在退。”

周成皱眉。

“先封存。等第三段确认八匹布确实不适用,等查清白沙布行是否提前收到价格,等知道二十九文的拟议价从哪一份纸上流出,再决定差额属于县库、病棚还是应当作为周成的个人损失。”

“我若现在拿钱补回呢?”

“也不能删掉证据。”

沈棠宁站在一旁问:“周成,你有没有把二十九文告诉别人?”

周成沉默。

“我告诉过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白沙布行的许掌柜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他问我县里到底要多少。我说第一批暂按一百二十匹,拟议净价二十九。我想让他把手里的货先留着,别全送南平码头。”

“你有让他留货的权限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他因此提前收了多少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是不是后来按四十二文出货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周成终于抬起头:“我没有叫他囤货。”

“可你给了他一个别人没有的信息。”

“我只是想让货留下。”

“那就是泄露的事实。”

屋外有人把这句话记在木板上。

不是“周成让许掌柜囤货”,因为这件事尚未证实;也不是“周成无意泄露”,因为信息确实从他这里出去。

程素问又问:“许掌柜与你有没有借贷?”

周成的脸色变了。

“有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四百文。”

“何时借的?”

“昨日午后。”

“你上午买了六十匹,下午借给许掌柜四百文,晚上八匹布按四十二文卖回白沙。”

沈棠宁看向木匣里的铜钱。

周成急道:“那四百文是他之前欠我的工钱,不是分利。”

“有没有借契?”

周成没有立刻回答。

程素问伸手:“拿出来。”

他从衣襟内层取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。

纸上写着四百文,借款人许掌柜,三日归还;没有利息,没有布价,没有拟议价。

“契上没问题。”程素问说,“但时间有问题。你在得到未公开价格后借钱给可能受益的商户,又向他卖布。两件事是否有交换,要查,不由你一句‘没有分利’结束。”

周成坐在椅子上,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可以解释的方向。

“那我以前垫的四百八十文呢?”

“照样查,照样认能证实的支出。”程素问说,“你的好事不会被抹掉,你的错也不会被好事盖住。”

她让人封存周成的木匣、布票、借契和个人印,暂时停掉他接触价格、货单和税抵的权限,但没有把他关押。

周成被带到门外时,几名商户拦住了程素问。

“他是你提拔的人。”一名布商说,“若查出他泄价,你是不是也该回避?”

“我回避。”程素问答得很快。

沈棠宁抬头看她。

程素问把自己的商路总印放到桌上:“我可以说明当年为什么任用周成,也可以提供他过往运输记录;但我不选复核人、不定处罚、不签最终清分。提拔关系不能替他定罪,也不能让我替他求情。”

“那谁查?”

“白沙布行出一人,病棚出一人,接力县账房出一人,归雁再抽一人。四人互相没有同一笔利益,任何一人有直系借贷就退出。”

“商户会护商户。”

“病棚也可能只想把布追回来。”程素问说,“复核人不需要洁白无瑕,只需要把自己的利益写在纸上,别装作没有。”

她让四方各写三名候选,再把候选人的货单、借契和病棚领用关系放到公开板上。有人看见自己欠着许掌柜的钱,主动退出;有人曾从周成手里领过车脚,原本想留下,看到名字被旁人指出后也退到旁席。

最后抽中的四人里,有一个布行学徒、一个病棚清洁工、一个县衙外聘算手和一个归雁来的无籍车夫。

他们都不懂完整的税法,却知道一匹布怎样从车上卸下来,哪块布进了病棚,哪块布在半路被换掉。

程素问对他们说:“你们不是来证明谁好谁坏。只查四件事:价格从哪里出去,货从哪里进,钱到谁手里,哪一块布真的用了。”

病棚清洁工问:“周成以前垫的钱也查?”

“查。”

“如果真是他救过人呢?”

“那就把救过人的事实写在功劳栏,把越过权限写在责任栏。两栏都是真的,不能为了让案子看起来整齐而删掉一栏。”

商户学徒低声道:“如果查出他只是急,没想贪呢?”

“动机可以影响处罚,不能抹掉信息优势造成的结果。”程素问说,“一个人没有想害人,不代表别人就没有因此多付钱。”

这时,周成在门外停了一下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把手里那串空绳放进封存袋里。

“停职不是定罪。”程素问对外面的商户说,“封账也不是没收。三日内由三方复核人、布行代表和病棚代表共同查清:谁收到价格、谁提前购货、谁实际获利、哪些布确实救了人。”

一个商户问:“若查不清呢?”

“查不清的部分,不能写成无罪,也不能写成有罪。先按未核争议款冻结,不能继续参与下一批征购。”

“那病棚怎么办?”

“继续采购,但更换经手链。”

程素问转头看向沈棠宁:“从今天起,拟议价不由一个人抄两份。县库留原件,病棚只看需求,不看价格;商户谈判由三人轮值,任何一人都不能同时持有需求总数、价格和付款牌。”

沈棠宁点头。

这比把周成赶走更慢,也更难看。

可周成被停掉之后,病棚没有停。第四段的水牌继续更新,八匹规格不合的布被重新称重,三十七辆布车里有五辆愿意按新规则试供,另有八辆明确退出。

傍晚,第一份复核结果送来:周成过去三笔自掏腰包支出中,两笔有受益人和见证,一笔只有他自己的记忆;六十匹布中四十匹确实进了病棚,十二匹进清洁区,八匹已转卖;许掌柜在价格泄露后提前收了三十匹,但是否因此获利仍未核清。

许掌柜没有来。

他留在白沙的柜台却已经关门。

程素问看完复核纸,把“有功”“有罪”两个木牌都推到一边。

“先把事实补齐。”她说,“事实齐了,处罚才不会替任何人省事。”

夜里,周成被停职的消息传进病棚。

有人说他救过人,不该查;有人说他是自己人,才更该查。

沈棠宁把那张旧支出纸和新封存单放在一起。

纸上的数字很小,牵出的却是一个越来越大的问题:

当救援依赖熟人、快手和临时垫付时,谁来阻止“我先替大家做了”变成“我可以先替自己拿了”?

城门外,棉布价格还在往上走。

城门内,另一份没有盖印的价格单,已经从某个不该打开的抽屉里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