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生辰前好好洗一回。”田阿杏算着日子,“十六那日,东水门香水行正好放女汤。那家前后隔成两院,女汤单有灶和门,不必等午后清场。头汤十文,干净又热乎,咱们天不亮去排。”
三月的清早冷,头汤最抢手,等到午后,来往客人多了,池水难免浑浊,那时便宜,只收五文,却得忍着水面上漂的皂沫。
禾娘点头:“那便去。”
十六日天还没亮透,鸡才叫过第二遍,两人就带着东西出了门。
春寒已经退了大半,街面被露水打得微湿,青石缝里冒出几茎细草。
蒸饼铺刚卸下门板,炉火烧了起来,白汽裹着面香扑到街上,远处传来梆子声,几个挑担进城的菜农走过,扁担两头的菜叶上挂满水珠。
风从巷口钻过,田阿杏把手拢在袖中,边走边后悔没多穿一件。
“为了洗个澡,天不亮就爬起来,我这是图什么?”
禾娘忍着笑:“昨日不是嫂子说头汤水净。”
“我是说过,可我没想到今儿这么冷,比前几日可冷多了。”
东水门那家香水行不难找。
门口高高挑着一把木水壶,壶嘴朝下,不识字的人远远一看也晓得这里是浴肆。
门边挂着两块木牌,一边画男子束发,一边画妇人发髻。
女汤另从侧门进,门帘厚实,里头已经亮了灯。
大名府城里浴肆不少,有些只一个汤池,男客用过后,再在午后辟出一两个时辰招待女客。
这一家却分了东西两院,女客走东门,逢三、六、九开早汤,因此收费也比寻常贵一两文。
两人到时,门前排了七八个妇人,还有两个婆子带着小孙女,人人怀里抱着换洗衣裳、布巾、木梳。
前头一个胖妇人自带了一串捶破的皂荚,浓重的苦香隔着两步都闻得到。
田阿杏拉着禾娘排在了后面,压低声音:“还好来得早,再迟两刻,头汤牌子就发完了。”
柜上坐着个中年妇人,身后挂了一排小木牌。
每收一份汤钱,便递一块牌子,牌上刻着木格的号。
禾娘抬头看价牌。
头汤十文,寻常汤七文,午后尾汤五文,揩背另加两文。
香澡豆分两等,一文的是皂荚、豆粉掺了些廉价香草,三文的则添了零陵香一类,气味更香,梳发、绞面、修脚的钱另算。
田阿杏掏出十文:“我只洗汤。”
轮到禾娘时,她难得没有精打细算,“要一份茉莉澡豆,再加揩背。”
“十二文汤钱和揩背,澡豆添三文,共十五文。”管事妇人飞快数过铜钱,递给她一块小木牌,“里头第三位揩背娘子,待会儿按牌叫你。”
田阿杏听得直咋舌:“你今日当真舍得。”
禾娘把木牌握在手里:“一年就这一回。十五文,我还出得起。”
田阿杏只买了头汤,自带皂荚,不揩背,她不是全为省那两文,实是脾气如此,不喜欢旁人替她擦洗,能自己做的事,一向不肯劳烦人。
进了前厅,里面比禾娘想的还要宽敞。
前厅靠墙摆了几条长凳,供浴客洗完后歇脚。
角落里一个红泥炉烧着水,粗茶不要钱,几个粗陶碗倒扣在木盘上。
再往里是一排木格储物龛,每个龛装着小木门,用刚才领的木牌对号。
木格外有横杆,可以挂竹篮和木屐,一个腰圆膀粗的妇人守在旁边,谁放了贵重东西,都要当面拿布包好,免得出来时说不清。
墙上还贴着几张规矩:醉后不得入汤,患疮病者不得入池,入池前先冲洗足下,不得在池中浣衣。
禾娘一条条看过去,觉得这浴堂主人倒是仔细。
旁边那胖妇人见她盯着墙看,笑着解释:“去年有人醉醺醺来泡汤,泡得脸比煮熟的虾还红,抬出去躺了半日,险些出了人命。自那以后,掌柜娘子就把规矩写上去了,只是不认字的人多,门口还得喊一遍。”
正说着,里头果然有个妇人扯开嗓门,把规矩挨个喊了一遍。
再往里走,热气已从帘缝里钻出来。
地上铺着粗糙的青砖,湿漉漉泛着水光,赤脚踩上去微微发凉。
墙边放着木盆和水瓢,大铜釜里的热水由竹槽引来,旁边另有冷水缸,冷热由浴堂里的妇人调兑。
池边还排着十来只柏木大浴桶,讲究些的娘子不愿下公池,便舀汤入桶,自个儿擦洗。
大灶烧得正旺,隔着墙也听得见柴火爆裂的噼啪声,空气里一股湿润的水汽,还有皂荚的苦香和澡豆淡淡的香气。
难怪三月里人人都愿花几文钱来泡汤,一户人家自己烧出这么大一池水,不知要费多少柴。穷苦人省吃俭用攒下几文,来这里洗一回,反倒比在家起灶划算。
更衣处是用木板隔出来几间小室。
禾娘脱下外裳和中衣,折整齐放进木格,只留贴身小衣。
她虽知女汤里全是妇人,到底不大习惯,犹豫一阵,还是把贴身小衣也脱下,拿一方大布巾裹住身子。
田阿杏只脱到最后一层短亵衣便不肯再脱了。
“我这样洗也成。”她把衣襟拢紧,“反正一会儿就出去。”
两人踩着木屐进去。
门帘一掀,白蒙蒙的热气立刻扑到脸上。
禾娘在冷风里走了一路,手脚都是凉的,被这热气一蒸,鼻尖和脸颊顷刻有了暖意。
女汤池比她想的小些,方方正正,池沿拿青砖砌成,水面蒸起一层白雾,把先进去的几个人影遮得朦朦胧胧。
墙上开了几个高窗,糊着厚纸,既能透光,又看不清外头。
池边不远处有几道厚麻布帘,里头便是揩背的小隔间。
人人都把布巾放在伸手可取的池沿上,汤水漫到胸口,大半身子都隐在水下。
谁要起身,便先扯过方巾裹住自己,再踩着石阶出去,并无人赤身在池边走动。
禾娘起初还有些不自在,她从前去寺院浴房,多是挑人少的时候,匆匆洗净便走。
这里虽全是妇人,水雾又浓,她还是下意识把方巾拢得紧紧的。
好在大家都是来净身的,偶尔低声说几句家常,没谁刻意打量旁人,偶尔碰上相熟的,也不过隔着热汽低声闲聊几句。
这让禾娘松了口气,她解下布巾,飞快踏进池里。
头一脚下去,她差点又缩了回来。
水比从前洗澡时热得多,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。
她扶着池沿慢慢往下坐,热水一寸寸漫过脚踝、小腿、腰腹,直至胸口。
忍过最初那阵的水温,待适应以后,禾娘周身渐渐舒展开来。
这段时日积下的疲惫,仿佛被热水从骨缝里一点点逼了出去。她靠在石壁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,嘴上不由得挂起一点笑。
田阿杏坐在离她不远处,额上很快冒了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