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一阵笑声,禾娘重新净手,开始切芋头。
食方上说,芋片不能切得太薄,禾娘虽然有片肉的经验,可肉和芋头形状不一样,软硬也不一样,她的刀工再好,初次切出来也难免有厚有薄,薄的容易焦,厚的又炸不透。
切了几盘后,她逐渐找到了感觉,越切越快,禾娘索性分作两盘,一盘切得像纸一般薄,可以用来炸成干脆的小片,另一盘切厚些切成细条,炸出来外脆里糯。
切好的芋头片要先过两遍清水,洗去表面的黏液,再一片片摊在竹筛上。
春风穿过后院,吹得片角微微翘起。等表面水汽干了,禾娘又往上筛了一点细米粉,薄薄拍上去,多余的抖掉,只留薄薄一层。
下一步就要进油锅炸了,因为是头回做,怕拿捏不准火候,倒油的时候,禾娘没有用平日的大铁锅,而是找出来一只浅口小铁锅。
这锅不大,也省油,还能更好的掌握火候。
灶膛里的火苗升起,禾娘先放了一根葱进去,见周围立刻冒出细密小泡,才把芋头片沿着锅边滑下去。
随着滋啦一声,油泡绕着芋头片翻滚,小黍本还缠着陆青山看木箱,闻见味儿立刻挪了回来,眼睛几乎粘在了锅里。
第一锅火有些急了。
芋头薄片边沿卷起,颜色转得飞快,禾娘捞得再快,仍有两片焦了边。
她没往盘里放,自己先拿了一片尝味,入口有点发苦,芋香也被焦味盖住了。
“阿杏嫂,火要再压小点。”
田阿杏应了声,蹲下拨火,陆青山坐在檐下喝水,目光跟着她们的动作。
第二锅油温就低了些,芋头片在锅中慢慢由白转黄,边缘微微卷起。
笊篱一捞,油珠顺着网眼滴回锅里,落在竹纸上时,一片片干爽轻薄。
禾娘趁热撒上细盐和花椒末,端起来轻轻一颠。
椒香被热气化开,混着芋头的香味,连前头吃饭的客人都探头往院里看,打听在做什么好吃的。
小黍等不及放凉,伸手捏了一片,被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腾。
“你慢些。”禾娘拍开他的手,“舌头烫出泡,看你还怎么背书。”
他吹了几口就咔嚓咬下去。
薄片在齿间碎开,外头酥脆,里头还留着一点芋头本身的粉香,细盐提了甜味,花椒味不重,只在舌尖留下淡淡的麻意。
小黍眼睛一下亮了,忙把剩下半片塞进嘴里:“这个好!比蒸芋头香,也不黏嘴,要是用纸包着,我能一路吃到河边。”
田阿杏也尝了一片,细细嚼过,“好吃是真好吃,瞧着却不经卖,这一只芋头切了一盘,下油一炸,收起来也不过小半碟,油又金贵,芋头也不算便宜,这炸芋头片若卖得便宜,怕是连柴钱都挣不回来。”
“所以不能按一般的价卖。”禾娘把焦的碎的单独挑出来,“一小包细条和薄片各放一半,卖给愿意尝鲜的人,若嫌贵,就买馓子和枣糕,咱们铺子又不是只有这一样。”
这也是她将铺子规模扩大以后慢慢想明白的。
不是所有吃食都要卖给同一种人,也并不是要只卖便宜的。
脚夫进门,要的是一碗热汤配两个炊饼,吃饱最要紧,带孩子游春的富裕人家,在意的是新巧干净,价钱反倒排在后头。
寻常街坊过节,买一包馓子一提枣糕,一家人分着吃,也有自己的热闹。
什么人的钱都想挣,最后只会把自己累死。
炸香芋片试成了,接下来便是无骨鸡方,这一次食方一口气出现了两个吃食,禾娘打算一并做出来。
正巧陈七郎替她收的几只嫩鸡送来了,禾娘没用整鸡,只取了鸡脯,其余的腿、翅、骨架各有用处。
鸡腿可做酱鸡,翅膀留着煨汤,骨架添姜葱慢熬,第二日便能做汤饼的底汤,一点也不糟蹋。
她将鸡脯上的筋膜仔细挑去,先切细条,再用刀背捶。
笃、笃、笃的声音落在砧板上,沉闷而有节奏。
鸡肉渐渐失了原来的纹理,变作细腻的肉糜。
禾娘捶着捶着,眼前就浮起南边渔村的景象。
海风咸湿,打鱼人拖着网回来,卖相好的鱼拿去市上,剩下小鱼杂鱼舍不得扔,便刮净鱼肉,捶成鱼糜,挤成丸子入汤。
老秀才教的学生家里三五不时会送些小鱼来,禾娘就会帮他收拾鱼肉,她那时年纪还小,手腕没力,捶一会儿便酸软起来,老秀才坐在门边替她挑鱼刺,嘴里还要嫌弃她力道落得不匀。
那些日子苦,可回头想时,并非一点暖意也没有。
“掌柜的?”
小黍的声音将禾娘唤回来。
她垂下眼,将鸡肉糜里头的筋络挑出,再往里兑点葱汁、少许姜末和花椒末,再添一点黄酒去腥。
盐不能放多了,另打进一个鸡子,朝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,肉糜慢慢起了黏性,筷子提起来不往下散,才算成了。
“鸡签我见过。”田阿杏靠在灶边瞧,“听闻会仙楼的鸡签外头要裹一层鸡子浆,有时还拿网油卷起来,先蒸过再炸,你这不用卷么?”
“不卷,我要压成小方。”
禾娘取出一只小木模,这原是做花糕剩的边角木,陆青山先前替她凿了个四方浅槽,她本打算做糕点的。
如今把鸡肉糜抹进去压实,案板上一磕,便落下一块寸许见方的鸡肉方。
田阿杏“咦”了一声:“还真齐整,我只见过鸡签、炙鸡、煎小鸡,倒没见过把鸡肉捣成这样,再压成方块的。”
“鱼肉能捶成鱼圆,鸡肉自然也能。”禾娘调了一碗薄面衣,用小麦粉、少量米粉和鸡子清搅匀,“圆的入锅容易滚,方的装在纸包里稳当,上巳游人多,边走边吃,也不用吐骨头。”
陆青山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,“鸡肉本就贵,又用了油炸,能卖得动么?”
“我先只做三十包。”
禾娘早在心里算好了,每包四块鸡方,另给一小竹管醋饴汁。
头一日若是卖得完,后边她再多添二十包,若卖不完,往后只接人预订,不日日做,横竖今日做的这些,他们自己也吃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