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大叔点点头，又有些好奇的问：“你就不恼？那铺子原是你先看上的。”
“恼是肯定得。”禾娘答得坦然，手上动作不停，“可恼归恼，买卖归买卖，他抢得走铺面，抢不走我的方子，也抢不走诸位的舌头。我要是日日同他置气，荒废了自己的生意，那才是真着了道。”
她把包好的卤味递给方才的客人，笑了笑：“慢走，笋是新卤的，回去尝尝咸淡。”
张大叔心里暗暗佩服，这小掌柜年纪轻轻的，被人摆了一道也不吵不闹，也不落井下石，反倒是专心做自家的生意了，孙家那边呢，铺面是抢来了，名声却一日臭过一日，偷工减料吃坏人肚子的闲话传开，原先还图便宜上门的几个客人，也都不见了影。
孙婆子这些日子连街都不敢多逛，先前她逢人便说“价高者得，天经地义”，如今旁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笑，那笑里的嘲笑，比骂她还难受。
禾娘偶尔远远瞥见孙婆子和她侄子垂头丧气一筹莫展的模样，也只看一眼，孙婆子年纪那般大，要是打她一顿难免惹上官司，如今她和家里的名声都坏了，又长年累月的住在这边，周围人的目光与唾沫星子只会源源不断。
这就是抢她东西的代价，一场虚热闹，满盘皆空只剩源源不断的亏空，和彻底败坏的名声。
这日关了铺子，禾娘去看看新铺子修葺的怎么样了，看完前头，又绕着后院三间屋子走了一圈，先前她想过留陆青山在院里靠外门那间住，夜里也能守着铺子，可转念一想，她一个姑娘家，同成年男子一院过夜，哪怕中间隔着小黍，传到街坊耳朵里，也少不得生出闲话，她这吃食铺子靠的就是口碑名声，半点风浪都经不起。
她转过身，看向正帮着搬竹篾箩筐的陆青山。
“陆叔，我有个打算，后院这三间屋，都留给我用，一间我自己住，余下两间堆食材杂物，白日帮工的嫂子累了也能坐下来歇歇。我另外在铺子附近寻一间大些的屋子，赁下来你带着小黍一同住，如何？这般一来，院里夜里只我一人，旁人挑不出闲话。原先你单独赁屋，如今你和小黍同住一处，只花一份赁钱，也能省下些。小黍才九岁，独自住着我放心不下，跟着你夜里也有人照看。只是有一桩不好，夜里院里没人守，真遇上事，要劳烦你们听见喊声尽快赶过来。”
陆青山停下脚步，想了想这法子也行，又有些担忧禾娘一个人住有些危险。
“你想得周全，这个法子使得。每日收铺，我仔细把铺面、后院院门都落锁查验妥当，再带小黍回去，一会儿我去瞧瞧你屋里的门闩结不结实，再让人把院墙加高些，若是夜里有动静，你只管高声喊叫，我们住得近，片刻便能到。”
一旁蹲在地上捆草绳的小黍一下子抬起脑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不用在前头地上打地铺了？我跟陆叔住一块？”
“嗯，有正经床铺给你睡。”禾娘弯了弯嘴角，又认真叮嘱他，“夜里乖乖听陆叔的话，好好歇息，第二日一早再一同过来上工。”
安排妥当后，禾娘心里悄悄松了口气。
二月底三月初的时候，桃花开到极盛，风一吹过，花瓣便纷纷扬扬的往河里飘，水面上一层粉白，打着旋儿往下游去。
街边的榆钱挂满枝头，一串串嫩绿很是可人，孩子们爬上树捋下来就往嘴里塞，清甜清甜的。
空气里不再带着凉意，而是暖融融的，日头晒在身上也有些热了。
柳丝早已抽得满枝浓绿，垂在护城河边，条条缕缕拂过粼粼春水，衬着零星的残花，自有一番暮春的光景。
眼看三月三上巳节就要到了，天褪去了初春的料峭寒凉，尚未入盛夏的燥热，家家户户都盼着这一日临水祓禊，洗濯去秽，踏青游春，是开春以来最热闹的日子。
富贵人家的画舫早就泊在码头，妇孺稚童挎着竹篮，携了蜜饯凉汤、面饼果子，往城郊水畔去，青衫书生结伴行吟，闺阁娘子垂帘观景，卖花果的、卖野食的小贩，提前三日就在河湾两岸抢好了地盘。
禾娘的新铺子，恰好在这融融春光里，彻底修葺妥当，开张才不过几日，诸事刚刚理顺。
她让人将前头的两间门面打通了，东边临窗那里摆上六张方桌，西边摆四张圆桌，若有人来吃小席，将两张方桌一拼，围上屏风，也坐得下十来人。
柜台后头的食牌每日换两三样，早上卖包子馄饨角儿面食，中午有卤味和热菜，晚间还留了两只铜锅做霞汤肉片，只是天气渐渐暖和起来，点的人也慢慢少了，不再像冬月里那样一桌挨着一桌。
新旧两个铺子，禾娘早已规划得清清楚楚，分毫不乱。
原先的十字街那个铺子，地段稍偏铺子不大，往后便专做熟卤售卖，不开明火现做，只每日清晨在新铺卤制妥当，再送到老铺存放。
田阿杏性子热忱细致，手脚麻利最会待客，陈七郎踏实勤恳，忠厚靠谱，也能守店，看管杂物，再加上沉静缜密的谢清坐镇理账，三人留守老铺，按量切卤、接待熟客，稳稳守住老客源。
至于新开张的临街旺铺这里，便是禾娘接下来扎根深耕的根基。
她将身边最得力的人手尽数安置在此，陆青山沉稳可靠，遇事冷静有章法，能帮她把控大局规避风险。
小黍眼亮嘴甜，迎客正好，何阿苓擅通药理，不随董朝娣去商队的时候，留着帮忙，禾娘又请了高五娘过来帮厨，专门打理灶间杂务、清洗食材、收纳厨具。
这样布置下来人手看似齐全，可春日踏青客流暴涨，新铺要上新时令吃食，承接散户零单与大户订席，终究还是略显局促了些，禾娘早几日便托了韩妈妈帮着寻帮工。
她心里自有一番计较，不找身强力壮却粗手粗脚的男伙计，最好要心性沉稳，灶上手艺精巧、嘴巴严实的女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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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婆子也是住在这附近的，在166章出场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