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娘把剩下的点心分开。
一份给兰姑带回去,一份留给田阿杏和小黍还有陈七郎,一份叫陈七郎送去马嫂摊子那里。
马嫂夫妻支摊做炊饼胡饼之类的,禾娘想卖芝麻酥,虽然两家卖的不冲突,但怕会惹马嫂不快,所以提前给她个准备。
马嫂来还碟子时,嘴角还沾着芝麻屑。
“这个好吃,芝麻油使得真足,香得钻鼻子,咸甜配得正好,吃着半点不腻人。就是个头小,我这一口一个,没觉出味儿就没了。”
田阿杏笑道:“你是做活的人,胃口大。”
马嫂道:“做活的人才晓得什么叫实在。小姑娘吃点心图个精巧,我们吃点心,得压饿、得有滋味。”
她说着,转头看向禾娘,“明日要是还有,留几块芝麻酥给我,我拿鲜鸡子同你换。”
禾娘笑笑,“还多亏蓝谷嫂子教我。”
兰姑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陈掌柜本就有底子,我只是说了几句火候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田阿杏笑吟吟的,“邸店里谁不知道你和面有一手?庞厨子做肉馒头时,若没你看着面,蒸出来的皮子可没那么松软。”
兰姑脸上微红,低头去收碟子。
禾娘却将这话记在心里,没有多问。她用油纸包了两块芝麻酥,塞到兰姑手里。
“嫂子带回去吃。”
兰姑推了一下,“我拿一块便够了。”
“今日您教了我不少,总不能只拿一句谢。”禾娘道,“今日就吃,这芝麻酥现烤的才最酥。”
兰姑捏着那包点心,半晌才道:“陈掌柜,往后你若真要做面食席面,提前两日同我说,我如今还在邸店做活,不能日日出来。赶上歇工,总能来搭把手。”
禾娘抬头,“到时工钱给嫂子照算。”
兰姑忙道:“不用不用,我还欠着你的药钱呢。”
“药钱是药钱,做活是做活。”禾娘道,“嫂子来禾娘食铺帮忙,我便按日给工钱,你若要还药钱,慢慢还就是。”
兰姑张了张嘴,最后只点了点头,“成。”
小黍已经捧着一块芝麻酥吃上了,酥皮掉了满襟,田阿杏瞧见,忙拿围裙给他拍掉。
“你吃个点心,这芝麻屑落得到处都是。”
小黍含糊道:“香!”
阿圆蹲在矮柜上,盯着他手里的半块点心,小黍立刻转过身护食:“这是我的。”
阿圆喵了一声,甩甩尾巴,从柜上跳下来,钻到后院去了。
禾娘把案上的面盆收起来。“明日再做一炉。”
又过了一日。
禾娘正在铺子后头切豆脯,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她。
“禾——娘——”
声音清亮,禾娘放下菜刀,探头一看,门口站着董朝娣。
董朝娣穿了一件青布短褙子,她大步跨进门,将一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篮往桌上一搁。
“朝娣姐,今日怎么有空?”
“我爹昨日捡了个大买卖,我给他帮忙,他高兴得很,给了我几十文,我给你带两张胡饼和一罐我娘新做的豆酱。”董朝娣一屁股坐到长凳上,抹了把汗,“你尝尝,这酱要是好,往后你铺子里用得着,尽管跟我说。”
禾娘倒了一碗凉白开,有拿了两块芝麻酥递给她:“你爹做了什么买卖?”
“他给人补锅的时候,听人说马市上来了一批沂州骡子,我爹赶紧让我去盯着,赶在牙子前头帮着一个药材商牵了线。”
董朝娣几口吃掉了芝麻酥,又仰头喝了几口水,眼睛亮晶晶的,“给了三百文谢钱呢!我昨日去马市蹲了半晌,听那药材商说,沂州那边不光骡子好,秋季的山货也便宜,干栗子往北一运,价钱翻个倍都不止。”
禾娘听她说着,想起两人上次在老槐树下的谈话,那时董朝娣说不想守着摊子一辈子,想跑货路。
如今看她这模样,倒不像是只说说而已。
“你还真去打听货价了?”禾娘轻声问。
董朝娣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那当然,禾娘,你之前说,明年七夕前若我能找着稳妥的去处,就给我留巧果,我这两日就在琢磨,若我先跟着这药材商的车跑一趟,你这芝麻酥做的好,我带点去试水,你说成不成?”
禾娘一愣:“带点心跑长途?”
“我想过了。”董朝娣指了指案板上剩下的芝麻酥,“你这芝麻酥是油酥面,烘得干,又放了盐和麦芽糖,耐放,不像乳馅的点心容易馊。路上饿了,摸一块出来就能顶事。这可是从大名府来的点心,外地人肯定抢着买。”
禾娘看着她认真的神色,心里倒是生出几分佩服。
原本以为董朝娣只是性子野,想去见世面,没成想她连点心的特性和路上的销路都算进去了。
“成,只要你路子定好了,我那话就作数。”禾娘认真道,“不过还是那句老话,咱们亲近归亲近,账目得清,你爹教你的那些规矩,你可不能忘了。”
“放心吧!”董朝娣拍了拍胸口,“账要是算不明白,我也没脸再回来见你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芝麻酥,突然笑了:“等往后我真置办了车马,头一个就运各地的好东西回来,叫你做各种各样的吃食,到时肯定香得满城人都挪不开步子。”
禾娘也笑了,眼前的少女那股闯荡的劲头,衬着这市井的烟火气,格外叫人心里踏实。
说话间,董朝娣眼尖的瞧见案边放着一只小坛子,坛口用干净棉布严严实实地扎着,旁边一只篾筐里,还盛着半筐指头粗细、白净透亮的小萝卜,根须上还带了点泥土。
“你又要做什么?”董朝娣伸手拨了拨那萝卜,水灵灵的,瞧着就讨喜。
“试一道脆腌萝卜。”禾娘洗净了手,拿帕子擦干,“这萝卜得先用重石压出苦水,再用淡盐水泡过,最后投进坛子里。里头放了陈醋、饴糖,还有几粒花椒和切碎的红椒皮。等过上两三日,吃起来最是爽脆。”
“卖的?”
“先试试,若是成了,清早就着稀饭,或是配着你带回来的那口酱,都是极好的。”
董朝娣眼珠一转,拍手道:“若做成了,我帮你带到河埠去卖,那帮撑船卸货的,成日里满嘴油烟热食,火气大得很,最爱来一口酸爽脆口的压压火,若能配着胡饼一块儿卖,准有人抢着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