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有个婶子嘀咕了一句:
“那不是后街刘家的媳妇么?
听说她家男人病着,日子过得紧巴,咋也来瞅热闹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被人声盖了过去。
收干货的事,
林东升让苏晚晴和张暖暖负责收,
另外两个儿媳妇就帮忙打下手,心底记下了刚刚婶子说的话。
林东升则带着温国华,还有李小秋进了自己的里屋,打算挑个日子,让老大他们四个和苏晚晴她们四个,正式摆酒定下来。
当然结婚证先不扯,一来都没到年纪,二来回城有要求。
林东升的意思,就是先摆酒席,
让屯里人做个见证,先商量个日子出来。
温国华坐在炕上,慢悠悠地抽了口烟,看了林东升一眼。
这么多年相处,也就他能看透几分林东升的内里,
知道这男人看着温和,
心思现在深得像老林子的潭水:
“东升,你是真不怕你儿媳妇跑路啊?”
张小翠泡好茶,又端了盘瓜子放在炕桌上,白了老伴一眼:
“国华,你会不会想多了?”
“俺看晚晴几个就不错,”
“家务事样样都干,几个媳妇相处得也好,没点口角争吵。”
“你净瞎操心。”
温国华哼了一声,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:
“哼,老太婆你懂啥,”
“人心是那么容易看清楚的?”
“俺活了这么些年,啥样的人没见过?”
林东升笑了笑,给老丈人续上茶水,主意却半点不会动摇:
“爹,我心里有数,您帮我看个日子就成。”
……
“成,俺也不多说,”
“你决定就成,回去俺就给你挑个日子。”
温国华点头应了下来,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问,
“老李有没有来你这说,上次那个狗屁的梅凉鑫的事?”
“没有,这段时间,我都没见到李叔。”
“感觉他变了,好像在躲我一样。”林东升说。
温国华磕了磕烟袋锅,眉头皱着:
“老李这阵子,是躲着你走?”
林东升给茶碗添上水,淡淡嗯了一声:
“碰着两回,他看见我就绕道。”
“他精着呢,怕沾你身上的事儿。”
“那三个知青,公社已经往上报公安了,”
“案子还悬着,”
“最后咋判,谁也说不准。”
温国华压低声音,往前探了探身子,
“这趟浑水,你可千万别往里趟,少搭茬。”
林东升指尖捻着烟卷,沉默片刻,才点头:
“爹,我懂,不往前凑。”
翁婿俩正说着话,门帘一挑,李小秋从外头探进半个脑袋,圆溜溜的大眼睛蒙着一层水汽:
“爹!窝来啦!”
林东升一见闺女,脸上那层藏着算计的沉稳冷峻顿时化开,朝她招招手:
“秋秋,进来。”
李小秋蹬蹬蹬迈着小短腿跑进来,一头扎进林东升怀里,
小脸蛋蹭着他的衣襟,仰着小脸:
“爹,外头好多人,搬肉肉……窝次肉肉!”
“是,明天请大伙热闹,有肉吃。”
林东升伸手揉了揉她软软的头顶,
“馋啦?”
李小秋用力点小脑袋,腮帮子鼓起来:
“窝听嫂子说,晚上有大乱炖,还有老豆腐!”
“窝想次两碗,行不行呀爹?”
张小翠在旁边看得笑弯了腰,伸手捏捏秋秋的小脸:
“哎哟乖宝,”
“行,”
“能吃,
“等会儿外婆给你盛满满一碗。”
李小秋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拍着小手,嘴里咿咿呀呀:
“好耶!那窝先跟大黑、大黄玩!”
她说完,不等众人回话,转身掀开门帘,哒哒哒一溜烟跑出去。
翁婿俩对视一眼,都轻轻笑了。
……
干货换完后,
厨房里大铁锅炖菜的锅盖猛地一掀,白腾腾的热气裹着炖肉浓香涌出来,
嫩豆腐在咕嘟翻滚的肉汤里晃悠,
柴火烟气混着荤香,顺着院墙飘出去老远。
大黑蹲在锅边,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,时不时低头蹭蹭凑过来逗它的李小秋。
林东升一大家子,放下碗筷,一个个都揉着肚子,锅里连点汤汁都没有。
……
隔天一早,天还没擦亮,
三不管屯就先被一阵炸响的爆竹声闹醒了。
噼里啪啦的响鞭在院子外头连成一片,火星子崩得老高,硝烟火药的呛味顺着风卷进院里。
几只家雀被惊得从檐下扑棱棱飞起来,扑扇着翅膀绕着墙头打了个盘旋,咕咕抱怨两声,又落在歪脖子榆树枝上探头往下瞅。
远处山坳里还裹着一层淡青色的晨雾,
林家新起的五套青砖大院,
院门口插着两根裹了红布的柳木杆子,红布被风掀得哗啦响。
林东升换上一身半新的粗布褂子,
袖口挽到小臂,指尖夹着一张裁好的红纸,正低头给脚边的小丫头比划。
李小秋攥着一小块刚出锅的黏豆包,小脸鼓鼓囊囊的,踮着脚尖够门框上的浆糊,小短腿使劲往上蹦,也只能蹭到一点边。
她腮帮子被豆包撑得一鼓一鼓,糖馅微微沾在嘴角:
“爹!窝来贴!窝要贴红红!”
林东升弯腰伸手,把小姑娘架在自己肩膀上坐好,手掌托住她软乎乎的小屁股:
“慢着点,别把浆糊蹭脸上。”
“窝晓得!”
李小秋两只小手抓着红纸,认认真真往门框上按,按完了还啪啪拍两下,
拍得自己满手黏糊糊,又举到林东升眼前晃,
“爹!你瞅!窝贴得齐不齐!”
“齐,俺闺女手最巧。”
林东升笑着应,抬手把她从肩膀上抱下来,掏出手绢给她擦手上的浆糊。
刚擦到一半,院门口又炸了一挂鞭,“砰啪”一声脆响,
李小秋吓得一缩脖子,赶紧把脸埋进林东升怀里,
捂着眼又忍不住从指缝往外瞟,小身子抖一下又好奇得不行,嘟囔着:
“响……怕怕……还要听!”
林东升拍着她后背笑:
“胆小还爱凑热闹,你这小丫头片子。”
锅灶里塞进第一把干柞木柴火,火苗舔着灶底,青烟顺着崭新的烟囱袅袅升起来,混着灶上蒸黏豆包的甜香,一点点在院子里散开。
大黑在院里慢悠悠转了几圈,鼻子嗅新砌墙根的泥土味,
又慢悠悠蹲回木门槛边上,粗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的浮土,
扫出一圈浅浅的印子。
李小秋从林东升怀里溜下来,哒哒哒跑到大黑和大黄身边,
伸手摸它俩的脑袋,小声念叨:
“大黑大黄,今天次好次的,窝给你留肉肉。”
大黑喉咙里呼噜一声,脑袋往她手心蹭了蹭。
大黄想蹭,看了眼大黑,只好呜咽了声。
上午十点不到,
周师傅拎着两把磨得锃亮的菜刀,刀把缠着旧布条防滑,
身后跟着俩扛着菜筐的徒弟,晃晃悠悠踏过林家院子的木栅栏门。
周师傅在三不管屯掌勺大半辈子,
红白喜事的席面经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一进门嗓门就敞亮,压过院里零碎的说笑:
“东升啊,也就你家酒席办得这么勤快!”
“这才隔多久,俺都来第二趟了!”
“上回订婚那顿席,俺锅底子的油垢都还没刮干净,”
“好家伙,你这又过火!”
“你这日子,简直踩着风火轮往前蹿哩!”
林东升赶紧往前迎两步,先递上一根烟,紧跟着从怀里摸出两包封得严实的整烟,一股脑塞到周师傅粗厚的手掌里:
“嗨,人生大事也就那么几件,这不赶巧扎堆了。”
“今儿个还得麻烦周叔多费心,”
“家里这么一大摊子,”
“后厨这一关,全指望您这一双巧手撑场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