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的惨叫声还在夜里打着飘,风吹得油灯芯子噼啪轻响,光影晃得满墙影子乱颤。
林东升没急着出门迎贼,反倒转身,径直走进七个儿子睡的里屋。
屋里更静,七兄弟横七竖八挤在一铺大炕上,呼噜声此起彼伏,比屋外的狗叫都响。
一个个四仰八叉,嘴角流着哈喇子,
睡得昏天暗地,
屋外那么大的动静,愣是没一个醒的。
林东升站在炕沿边,黑沉沉的眸子扫过一炕睡得东倒西歪的儿子,
拳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,捏得咔咔响。
心里头那股火,压都压不住。
不是气小偷上门,是气这七个兔崽子,天天跟着自己进山打猎,结果贼人都摸到院墙根了,
狗咬得震天响,
人还睡得跟死猪灌了铅——雷打不动。
真要是带刀的歹人闯进来,
抹了脖子都不知道怎么死的!
他低头瞥了眼炕梢立着的鸡毛掸子,竹柄,毛茬子硬邦邦的。
自己真要是一拳头上去,这几个臭小子的骨头再硬,也得给打断两根。
打坏了是自家心疼,可要是不打疼,不长记性,
下次进山,就得把命扔山里。
鸡毛掸子好,抽在皮肉上,火辣辣钻心的疼,
肿个三五天就消,记性能刻进骨头里。
反正要是再严重些,还有暖暖在,死不了。
他伸手抄起鸡毛掸子,竹柄在手里掂了掂,分量刚好。
手腕轻轻挥了两下,
嗖嗖的破空声不大,却够凌厉。
“爹爹……”
身后传来细碎的小动静,软乎乎的,带着点憋不住的兴奋。
林东升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李小秋。
小丫头早就偷偷摸摸跟在后面了,扒着门框,露出半张圆乎乎的小脸,
一眨不眨盯着他手里的鸡毛掸子,满脸都是看热闹的期待。
她心里正嘀嘀咕咕:爹爹要揍哥哥们啦~~~!
会先揍大哥吗?
大哥上次还抢我烤红薯,
这下可好,哥哥们挨揍会嗷嗷叫吗?
林东升没理她,也没撵她走,就当没看见这小丫头看热闹的心思。
下一秒,
他手腕一扬,
直接掀掉盖在最外面的厚棉被。
呼——
凉丝丝的夜风瞬间灌满被窝,七个小子睡得正热,猛地一激凌。
没等他们反应过来,林东升手里的鸡毛掸子已经抡圆了,照着排最外头的老大屁股上狠狠抽下去!
啪!!
一声脆响,又亮又炸,在静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让你们睡!”
林东升开口就骂,声音不高,却带着慑人的火气,字字砸在人心上:
“特么的家都快被人偷了!”
“你们七个还睡得跟头死猪似的!”
啪!啪!
连着两下,
老大老三各挨了一下,疼得俩人猛地从炕上弹起来。
“嗷——!!”
“啥玩意儿啊!”
“……”
七兄弟一个个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
懵懵懂懂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,
屁股上、后背上火辣辣的疼,疼得嘶嘶直吸气。
“爹?!咋、咋又揍俺们啊?”
老大捂着屁股,一脸委屈又懵圈,
“俺们又咋惹你了!”
“这不是晴天霹雳——说来就来嘛!”
“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?”
“咋惹我了?”
林东升气笑了,鸡毛掸子指着窗外,
“你听听!外头狗咬成啥样了!”
“小偷都快摸进你被窝了!”
“你们七个还在这呼呼大睡!”
“七个人高马大的玩意儿,顶不上一条狗!”
他越说火气越往上撞,鸡毛掸子对着炕沿狠狠一抽,啪的一声,
“我看你们就是属饭桶的——就知道吃,”
“天天惦记那口吃的,半点正事都不上心!
“老子还能指望你们七个将来给我养老?”
“我看等不到老,半夜人摸进来,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!”
“到时候老子还得挖坑给你们收尸!”
鸡毛掸子不停,,
兄弟七个在炕上疼得打滚,东躲西藏的嗷嗷直叫。
“嗷!疼死俺了!爹轻点!”
“爹别打了别打了!俺知道错了!”
“啥?有小偷?!”
“……”
老三耳朵尖,这会终于听清外头的犬吠和惨叫,瞬间激灵了,也不躲了,
一骨碌爬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:
“爹!真有小偷啊?!”
“你先别揍俺们了!
“俺这就去把那鳖孙逮回来!”
“是啊爹!先抓贼!揍俺们不急!”
“啥时候都能揍。”
老大也跟着喊,光着脚就想往炕下蹦。
“急什么?”
林东升胳膊一横,直接把人拦回去,眼神冷厉,
“慌啥?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”
“外头那几个货,有大黑拦着,蹦跶不了几下了!”
“现在知道急了?”
“刚才睡得跟死猪似的怎么不急?”
鸡毛掸子点着几人,
“我告诉你们,不管是进山打猎还是在家看门,大意不得!”
“真等贼把刀架你脖子上,”
“你醒了都晚了,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!”
老二疼得呲牙咧嘴,还不忘护着最小的三个,把弟弟们往自己身后拽:
“爹冲俺来!”
“老五他们三个还小,这不是记吃不记打嘛!”
林东升气笑了:“哟呵,你丫还挺仗义啊?既然如此,那老子就满足你们!”
“啪啪啪啪……”
李小秋扒在门框上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小丫头小手攥着门框边,嘴微微张着,既有点怕爹爹发火的样子,又有点忍不住幸灾乐祸。
看着哥哥们疼得东躲西藏,
她下意识跟着林东升挥手的节奏,小拳头也一攥一松的,跟着比划。
也不知道是不是林东升之前说要教她打拳的缘故,
这小丫头看着打架挨揍的场面,非但不怕,反倒有点兴奋,
小脚丫还轻轻踮着,心里碎碎念:
揍大哥!
谁让他上次藏藕弹弓!
林东升眼角余光瞥见小丫头的小动作,心里又气又有点好笑,面上却半点不露,依旧冷着脸。
又抽了十来下,
看着七个儿子后背上、胳膊上都起了淡淡的红棱子,
一个个疼得嘶嘶吸气,却都挺直了腰板不躲了,
眼神也从懵圈变成了清明,
火气才算稍稍压下去点。
“都醒透了?”
林东升停了手,鸡毛掸子垂在身侧,声音冷沉沉的。
“醒透了!”
七兄弟声音还有点发颤,却个个站得笔直。
“知道外头啥情况不?”
“知道!有小偷上门!”
“知道该咋办不?”
“抄家伙!干他娘的!”
老三率先撸袖子,眼里直冒光,刚才挨的疼全变成火气了。
林东升哼了一声,没再说啥。
他心里清楚,这帮小子不是坏,就是年纪轻,稳不住性子,缺历练、缺敲打。
今晚这顿揍,加上外头现成的小偷,
正好给他们上一堂活生生的课——山里、家里,从来都没有绝对安稳的时候,
放松警惕,就是拿命开玩笑。
“都把衣服穿上,鞋穿好。”
他沉声吩咐,
“拿上家伙,跟我出去。”
“哎!”
七兄弟窸窸窣窣穿衣服、蹬棉鞋,顺手摸起炕边放着的刀、木棒,
一个个摩拳擦掌,
刚才挨揍的憋屈劲,全变成了找小偷算账的火气。
李小秋一看这阵仗来了精神,跑过来,拽着林东升的衣角:
“爹!俺也去!俺也去打小偷!”
林东升低头瞥了她一眼,手里的鸡毛掸子轻轻抬了抬,对着她的方向虚点了一下。
就这一个动作,
小丫头瞬间定在原地,手还揪着他的衣角,不敢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