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顺着窗缝往屋里钻,吹得炕席边角微微掀动,
老大揉着侧着身子:
“爹,明天咱上山不?”
林东升靠在炕沿抽旱烟,指尖火星明灭,青烟慢悠悠散。
他脑子里还在复盘焚尸的细节,没太回过神,听见问话只偏了偏头,低沉应了声:
“嗯?”
“俺说明天咱爷几个下套子去!”
老大立马坐直了,“逮几只兔子,回家烀土豆炖兔肉!”
“啊。”
林东升这才收回神,漫不经心,
“别白跑一趟。”
“咋能白跑呢!”
老大立马垮了脸,眉头皱成疙瘩,
“这么久没搜刮,山里兔子肯定都窜窝了,稳逮!”
林东升斜睨他一眼,淡淡道:
“呦呵,老大你会下套了?”
“锁扣知道咋打不?”
“地桩晓得咋埋不?”
“伪装会做?”
老大当场噎住,抓着后脑勺嘿嘿笑,直接泄气:
“额…… 不会就不能逮了?”
“掏窝、烟熏,咋都能弄出来。”
……
“拉倒吧你!”
老二在旁边翻个身,插嘴怼他,
“上次你掏兔子窝,烟点着了自己先跑了,”
“半窝兔子全窜了,白忙活一下午!”
“去去去,那是意外!”
老大脸一红,梗着脖子反驳。
老三也跟着凑趣:“大哥你可拉倒吧,就你那笨法子,折腾一天逮俩瘦兔子,还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看着儿子们吵嘴,
林东升嗤笑一声,弹了弹烟灰:
“净整没用的笨活浪费时间。”
“有那功夫进山,”
“找找野猪,掏掏獾子洞也好,”
”半天顶你瞎忙活十天。”
老大嘿嘿笑,也不犟嘴。
……
村西头,知青点。
几间破土坯房歪歪扭扭立在山根下,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,
院坝里杂草长半人高,院墙塌了大半,风呼呼往里灌,常年透着股冷清霉烂的味儿。
自打城里知青下放来这,勾心斗角就没停过。
有人踏实干活熬回城,有人心眼歪、嫉妒心重,满脑子歪门邪道。
梅凉鑫,现在就是最阴、最记仇的那个。
里屋光线昏暗,劣质纸烟冒的烟灌满屋子,
混着馊饭味、汗臭味,闷得慌。
梅凉鑫半靠在被褥堆上,胸口微微起伏。
被林东升一脚踹断肋骨,外面伤口的淤青好的差不多了,
可内里的钝痛天天犯,时时刻刻提醒他那天的屈辱。
那天深山林东升猎东北虎,
他想上前分一杯羹,好处没捞着,反被一脚踹飞,几根肋骨当场断裂,
更气人的是,
在同行的六个下乡知青面前丢个个大脸,
后面还被林东升的老丈人在公社当着主任的严重警告了,
说不能把东北虎的事说出去,
他回到三不管屯的知青点养伤,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,想报复回去。
这口气,他咽不下。
凭什么一个泥腿子猎户,敢这么折辱他城里来的知青?
凭什么林东升进山猎大货、吃香喝辣,他就得在这吃苦受气?
嫉妒和怨恨像毒藤似的缠得他夜夜睡不着,
几天的时间表面装老实,
暗地里四处拉拢人,
就想报复林东升,把受过的亏加倍讨回来。
天黑透了,乌云遮月,山风呜呜叫,正是作恶的好时候。
“吱呀 ——”
破旧木门被轻轻推开,夜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晃来晃去,人影忽明忽暗。
刘大能弯腰走进来。
这是村里游手好闲的二流子,贪财胆大,是梅凉鑫特意拉拢的。
“大能兄弟可算来了,快上炕暖和!”
梅凉鑫立马收了眼底的狠劲,脸上堆起笑,热络得很,跟刚才怨毒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刘大能也不客气,脱鞋上炕,
刚坐下就打了个寒颤,搓着冻僵的手。
梅凉鑫往前凑了凑,压着嗓子,眼神直勾勾盯着他:
“白天探的咋样?今天晚上能不能动手了?”
屋里另外四个人瞬间都看过来,呼吸都放轻了。
两个年轻知青,
三个氓流子,各怀心思,目标却一致 —— 闯林家,偷钱,顺便帮梅凉鑫出气。
刘大能先摇了摇头,众人心里咯噔一下。
就在大伙以为事黄了的时候,他才粗着嗓子低声说:
“白天绕林家院子转三圈,没瞅见林东升人影,”
“估摸进山没回。”
众人刚松半口气,刘大能话锋一转:
“但他家大黄狗蹲院里,警惕性贼高。”
“几个半大孩子也都在家,院里屋里有人,不好下手。”
……
“鑫哥,那咋办?”
“硬闯指定不行啊!”
旁边王大成皱紧眉头,一脸焦急。
梅凉鑫眼底寒光一闪,嘴角扯出一抹阴笑,胸有成竹:
“慌个屁,老子早有安排。”
伸手从炕席底下摸出个油纸包,还有几截黑黢黢的香,轻轻放炕桌上。
油纸一打开,一股淡淡的甜腥气飘出来,闻着怪,却不冲鼻子。
一包白细粉,三截干香。
“城里托人捎的迷药和无味迷烟。”
梅凉鑫声音压得很低,
“霸哥带人先摸进院,迷药拌肉丢去狗窝喂狗,”
“悄无声息放倒大黄。”
“然后迷香顺着窗缝飘进去,一熏就睡死,打雷都醒不了。”
“这玩意可是一头牛都能放倒。”
“等全都昏过去了,咱翻窗进屋,所有值钱的细软全掏空。”
“林东升不是特么很能装逼么?”
“咱就让他一觉醒来,家底空了,”
“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!”
说到最后,他脸上全是扭曲的快意,
仿佛已经看见林东升憋屈的模样。
两个年轻知青听得眼睛发亮,只觉得计划稳得不行,
既能捞钱又能出气,稳赚。
可旁边三个本地氓流子,都是混了多年的老油条,越听脸色越冷。
他们就品过来了 —— 闯院、迷狗、入室,
这些玩命的活全让他们三个冲在前头,
出事了先顶罪;
梅凉鑫和两个知青躲后面坐收好处,半点风险不担。
这是拿他们当枪使!
个头最高的王天霸当场嗤笑一声,毫不留情:
“兄弟,你脑子装的是屎吧?”
“好处你全拿,风险俺们全担?”
“拿俺们当傻子耍呢?”
“林东升是弱鸡 ,但他的几个儿子可都是混不吝,你让俺们半夜摸他家偷东西?”
“这不是报仇,这是送命!”
“俺们不陪你玩这找死的套路!”
说完转身就走,哐当一声甩开门,冷风灌得满屋都是,灯火狂晃。
另外两个氓流子对视一眼,也都想通了利弊。
“要干你自己干,俺们不奉陪!”
“挣钱归挣钱,玩命归玩命,犯不着为你私仇搭进去!”
两人撂下话紧随其后出门,转眼融进黑夜里没影了。
眨眼间三个老手全跑了,屋里冷清大半,气氛尴尬得能冻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