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山脸色骤变,收敛所有笑意,心头猛地一沉,一把扶住扑过来的小伙,大声追问:
“石头!你说啥?”
“大庆咋的了?大庆出事了?!”
来人是陈小石!
此刻的陈小石早已哭到崩溃,浑身颤抖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,只能死死抓着陈大山的胳膊,不停摇头哽咽。
正所谓关心则乱。
陈小石第一句已经说得清清楚楚——姐夫没了。
可陈大山压根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,满心侥幸,不敢接受噩耗,
只能拼命追问,妄图听到不一样的答案。
陈大山双手死死抓着陈小石的肩膀,用力轻轻摇晃:
“你特么的倒是说话啊!”
“到底咋回事?!”
“大庆早晨出门去镇上医院的时候,不还好好的吗?”
“咋突然就没了?!”
被再三追问,陈小石终于稳住一丝情绪,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哽咽着说出真相:
“是破伤风!”
“俺姐夫前段时间的伤包扎后没当回事!”
“觉着自己就能慢慢好!”
“今天早上突然高烧抽搐、浑身僵硬,”
“俺姐赶紧送医院,结果刚推进急诊室,人就没了!”
“没抢救过来!”
“好好一个人,说没就没了……”
这话一出,陈大山浑身一僵,如遭雷击。
缓缓松开手,身子往后一沉,重重一屁股坐在炕沿边上,眼眶通红,久久说不出一句话。
沉默良久,他才缓缓闭上双眼,长长叹了一口气:
“唉……命啊!都是命!”
破伤风的是有潜伏期的,有的十天半个月,有的几个月,但都没超过一年的。
“别哭了。”
陈大山睁开眼,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,声音沙哑低沉,
“赶紧收拾东西,咱俩去医院看看!”
“不用去了大山哥。”
陈小石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,哽咽着摇头,
“医院那边说,人已经没救了,抢救无效!”
“已经往回拉了,一会儿就把俺姐夫的遗体送回屯里。”
陈大山微微点头,眼底满是悲凉,沉默不语。
人死如灯灭,去了医院也无济于事,只能等着遗体归来。
他眨了眨眼,用力逼退眼底的湿意,稳住情绪后才想起,
屋里还有林东升父子两个客人在,满脸愧疚的尴尬开口致歉:
“兄弟,实在对不住,”
“家里突发白事,出了这么大的变故,”
“实在没心思招待你们,”
“今天就不留你们久坐了。”
没有半点逐客的恶意,纯粹是家中变故,无心待客。
一旁的老二见状,立马看向林东升,悄悄递了个眼神,
人家家里出丧事,咱们该告辞离开了。
林东升却轻轻摇了摇头,
抬手拦住了老二起身的动作。
看着满脸悲痛的陈大山和崩溃大哭的陈小石:
“大山哥,出事的,是不是王大庆?”
陈大山闻言抬头,:“兄弟,你认识大庆?”
“认识。”
林东升缓缓点头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唏嘘,
“我俩是同乡,当年一起下乡到东北这片地界,”
“只是不在一个屯子,也算熟识。”
这话一出,林东升脑海中闪过前世的零碎记忆。
前世,他也曾听闻过王大庆的死讯,只是那时候,王大庆已经离世半年多了。
那时候正值高考前,他一直想抽空过来祭拜一趟,
却始终没能抽出时间,成了心底一桩小小的遗憾。
前世听闻,王大庆是进山遭遇黑瞎子袭击,重伤不治身亡。
可如今亲眼得知真相,才发现传言都是假的!
真是世事无常,大肠包花肠,人命脆弱!
一念至此,林东升心底满是感慨,上前一步,
伸手轻轻扶住浑身发软的陈小石:
“小石,别太难过,节哀顺变。”
“我是三不管屯的林东升,跟你姐夫算是旧识。”
“林东升……”
陈小石抬起通红的眼眶,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,脑海中瞬间想起姐夫生前多次提起的名字。
姐夫在世时,常常提起三不管屯的林东升活的通透,刚来就娶了个壮实的婆娘。
此刻见到姐夫说的故人,
陈小石再次泪如雨下,哭得愈发崩溃。
老二见状,连忙上前,轻拍了拍陈小石的肩膀,
哪晓得力道都收敛了,
还是把陈小石一巴掌拍地上坐着了。
林东升赶紧把人服了起来,转头瞪了老二一眼,恨不得一脚踹飞这个憨货。
“没事,不怪兄弟,是俺没力气站稳。”
陈小石终放下心结,
对着林东升父子,
把王大庆出事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。
“东升哥,你是不知道,俺们姐弟俩的命,打小就是泡在苦水里的!”
陈小石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,眼底布满红血丝,
“俺家就俺和俺姐俩娃,”
“十多年前,爹妈前后脚走得干净,家里天直接塌了!”
“那时候俺才几岁,俩半大孩子守着空荡荡的土坯房,”
“无依无靠,日子过得窝囊透顶,”
“吃了上顿没下顿,”
“冬天冻得缩在炕头不敢动,差点没熬过来!”
陈小石吸了吸的鼻子,继续哽咽着说道:
“后来俺姐长大了,嫁给了大庆哥。”
“哪怕成了家、有了自己的日子,”
“她心软,从来没抛下俺这个累赘,走哪儿就带俺哪儿,”
“挣点口粮全分给俺一半,长姐如母,半点没把我当外人!”
陈大山今年四十六,看着小石和美丽长大,跟自家亲弟弟、亲妹子没啥两样,平日里能护就护、能帮就帮,从来不含糊!
当年美丽嫁的时候,大庆才下乡没多久,
城里来的书生,看着白净斯文,压根没吃过山里的苦。
他天天瞅着陈大山进山围猎,眼馋得不行,
张嘴闭嘴就想跟着上山历练,
死活不肯安分待在家里。
屋内炭火噼啪作响,
陈大山端起炕桌上的茶灌了一口,喉结滚动,满是惋惜地继续说道:
“自打跟美丽成了亲,大庆就扎在了山里,没打算回城。”
“天天跟着俺进山,一进就是好几年。”
“这小子肯吃苦,枪法练得贼准,辨兽迹、布陷阱、寻兽窝的本事,”
“在屯里年轻一辈里绝对是拔尖的存在,比不少老猎人都靠谱!”
说到这儿,他狠狠捶了一下炕沿:
“谁能想到!”
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,好好的硬茬子,愣是栽在了倒霉上!
“前断时间俺去熊胆,”
“大庆待不住,非得自己背着撅把子进山遛,”
“当时俺还劝他别瞎逞能,他偏不听!”
“结果这一去,”
“整整两天一宿没踪影!”
陈小石接过话头,声音又开始发颤,眼眶再次泛红,
“家里人都急疯了,满山遍野找人,”
“跑遍了所有常走的山路、兽道,连个人影都没瞅见,”
“当时俺心里就咯噔一下,知道出事了!”
陈小石攥紧了拳头继续说道:
“一直等到天黑透,才有人把大庆哥送回来!”
“那模样,惨得俺这辈子都忘不掉!”
“浑身冻得发紫,衣服烂成布条,满身是血,血肉模糊,”
“躺在爬犁上一动不动,谁看了谁头皮发麻!”
……
“是个进山拉柴火的人救了他!”陈大山沉声补充,
“那人进山拾柴,””
“雪地里瞅见一团东西慢慢蠕动,黑乎乎的,”
“一开始还以为是冬眠的野牲口,”
“吓得差点拉着爬犁掉头跑路,心里突突直跳,腿都软了!”
“本来打算直接撤,结果刚调转爬犁,就听见雪地里传来微弱的哼哼呼救声!”
陈大山掏出烟,递了根给林东升,
但是没给老二和陈小石,
两还是屁孩,抽个嘚,
点着火:
“万幸他人还清醒,凭着最后一口气,”
“拼尽全力求人家捎他回屯,这才捡回半条命!”
“再想往镇上医院赶,天黑路滑压根来不及,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