渤海湾的风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。
高压电焊的蓝白弧光在漫天白毛风里疯狂闪烁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刺鼻的臭氧味混着废机油的酸臭,成了这片海湾五年来的唯一味道。
大雪压塌了临时搭建的铁皮工棚。
烈日又把地面的积水烤成令人窒息的闷热水汽。
寒来暑往。
五年。
“哐当!哐当!”
老张头抡着那把磨掉半截胶皮的大号橡胶锤。
砸在坚硬的钛合金大梁上。
火星子四溅。
他缺了半颗门牙的嘴里往外喷着白气,浑身衣服被汗碱浸出一圈圈白印子。
“给俺起!这块甲板今儿必须焊死!”
曾经那个破烂不堪的瓦良格号空壳,早不见了踪影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头蛰伏在干船坞里、被无数粗大脚手架和厚重绿色伪装网死死包裹的恐怖钢铁巨兽。
十万吨的体量。
就像一座凭空从海床底下拔出来的金属山峰。
光是站在它面前,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,就能让人双腿发软,喘不上气。
苏白窝在那张修补过三回的破藤椅里。
灰布工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上面沾满洗不掉的黑色焊渣。
他大黄皮鞋直接架在泛着油光的铁桌子上。
嘴里叼着半根大前门,没点火。
那只黄铜打火机在他粗糙的指间来回翻转,“咔哒咔哒”响个不停。
铁皮棚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踩水声。
李龙像头出栏的黑熊,撞开嘎吱作响的破铁门。
腰里的三棱军刺全换成新的了,旧的那把早用来剁废铁桶剁卷刃了。
“苏总!娘咧,外面风太大了!”
李龙厚嘴唇冻得发紫,一边搓手一边跺脚。
迷彩服裤腿直往下滴答黑泥水。
苏白打了个哈欠,挤掉眼角一坨眼屎。
用那半截短得快握不住的红蓝铅笔,在手里的设计图狠狠戳了两下。
“大呼小叫个屁。老赵那帮人呢?”
“在船坞里挂相控阵雷达面板呢!”
李龙咧嘴傻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老赵那伤腿早利索了,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。非得亲自爬上舰岛去接电线。”
苏白把图纸随手扔进脚边的废纸篓。
慢吞吞站起身,大衣下摆擦过满是煤灰的桌面。
“走。去看看那帮废物别把老子的线接反了。”
两人顶着刺骨海风走出铁皮棚子。
巨大的干船坞像个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。
无数盏大功率探照灯打在伪装网上,硬生生扯出一片亮如白昼的空间。
周老厂长没拄拐杖。
这老头五年来硬是熬过来了,身子骨反倒硬朗不少。
他正站在高高的脚手架底下,仰着头。
厚底老花镜被探照灯晃得反光。
手里紧紧攥着个扩音喇叭。
“慢点!吊机慢点!那块微缩压水堆的外壳别磕着了!”
周厂长扯着干哑的嗓子直吼。
“那玩意儿里头全是金贵的超导材料!磕破点皮,卖了你们都不够赔!”
半空中。
一台粗糙却壮硕的千吨级双梁龙门吊,正发出沉闷轰鸣。
生铁齿轮咬合的摩擦声,震得整个船坞直掉灰。
这还是苏白五年前逼着老张头生造出来的那台。
它正稳稳吊着一个布满管线的巨大金属坨子,缓缓往航母底盘内部降落。
苏白大黄皮鞋踩着满地铁锈渣子走过去。
掏出火机,点燃嘴里的大前门。
吐出浓白烟圈,他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脚手架底座。
“喊啥呢老周。嗓门大能加推力?”
苏白双手插兜,眼皮耷拉着,透着股懒洋洋的狂妄。
“那破外壳是钛合金防爆层。你就是拿老张头的锤子砸,连个印子都留不下。”
周厂长赶紧回过头,满脸堆笑。
“苏总工!俺这不是怕万一嘛。”
老头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眼底全是止不住的激动。
“这可是最后一块动力矩阵拼图了。只要装进去,咱们这十万吨的大家伙,就算齐活了!”
苏白抬起头。
目光越过脚手架的缝隙,盯着那个被伪装网遮掩的庞然大物。
四条笔直的电磁弹射轨道,已经完美嵌进宽阔到离谱的甲板表面。
没有老美那种像脓包一样的蒸汽管线。
平滑、冷硬、带着暴虐的美感。
而在甲板右侧。
两个造型诡异、布满几何折线的舰岛,像两把倒插的利剑,直刺苍穹。
这就是苏白直接跨时代画出来的双舰岛设计。
完全摒弃了传统航母的臃肿布局。
“老赵呢?”苏白吸了口烟,吐掉烟丝。
“在上头呢!”李龙指着前面那个较高的航海舰岛。
“非得自己拿着粉笔去标记雷达走线,说别人干他不放心。”
话音刚落。
舰岛上面突然传来一声怪叫。
紧接着。
一只破解放鞋从几十米高空直接掉了下来。
“啪”地一声砸在距离苏白皮鞋不到半米的水泥地洼里。
溅起一摊黑泥水。
“娘咧!老赵你特娘的扔暗器啊!”
李龙吓了一跳,直接去摸腰里的军刺。
苏白翻了个巨大的白眼。
夹着烟头的手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“这老东西,五年了这掉鞋的毛病还没治好。”
他仰头冲着上面破口大骂。
“老赵!你特么再往下扔垃圾,老子就把你塞进压水堆里当燃料棒烧了!”
舰岛顶端探出一个花白乱发的脑袋。
老赵手里还攥着半截白粉笔。
脸上一道黑一道白,全是机油。
他根本没理会苏白的骂声,兴奋得像个老疯子。
“苏白!面板嵌进去了!”
老赵嗓子全劈叉了,在寒风里回荡。
“严丝合缝!隐身涂料全刷满了!这就是个不反光的黑洞!”
他双手疯狂薅着自己的头发,又哭又笑。
“连个排烟管都没留!咱们真把锅炉房全扔了!”
聂老总披着那件烫出个破洞的旧军大衣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苏白身后。
老将军深吸一口刺鼻的臭氧味,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五年……苏小子,整整五年。”
聂老总死死盯着那头盖着伪装网的巨兽。
粗糙大手紧紧攥成拳头,指关节捏得泛白。
“咱们窝在这破船坞里吃沙子、喝冷水,敲了五年的废铁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苏白那张满是黑灰的脸。
声音因为极度克制而发颤。
“外头那些洋人,可是全盯着咱们呢。”
苏白把抽剩的烟头直接吐在水坑里。
“刺啦”一声冒起白烟。
他大黄皮鞋毫不客气地碾了上去。
“盯?”
苏白嘴角扯开一抹残忍到极点的笑意。
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里,狂妄与暴戾轰然炸裂。
他慢吞吞掏出那只黄铜打火机,大拇指猛地拨开盖子。
“咔哒。”
“老子这五年憋着没开火,就是等他们看清楚。”
苏白把玩着火机,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刮来的风。
“李龙。”
“去把那层破网给老子扯了。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苏白停顿了一下,眼底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机。
“注水出坞,老子要让那帮瞎眼的间谍卫星,把镜头全瞪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