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像被硬生生撕开一条黑色的口子。
刘赫死死陷在抗荷服的真皮座椅里。
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的甜腥。
胸腔里的心脏狂跳,快把肋骨撞断了。
没有震耳欲聋的高压水汽爆鸣。
没有那股子要把人骨架子抖散的剧烈颠簸。
以往他在国外交流时,体验过那种老式弹射器。
起步那一下,像被一头几吨重的疯牛迎面撞中胸口。
五脏六腑瞬间绞作一团。
现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那股推力蛮横,偏偏平滑得吓人。
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无形手掌。
温柔且不容抗拒地托住这三十吨的铁疙瘩。
悄无声息地把它推破音障。
“报告!”
刘赫猛地按下大拇指边的通讯按钮。
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皮,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。
“01号状态完好!高度三千!”
“老天爷……这平顺感!这哪是开飞机!”
他在无线电里疯狂嘶吼。
“跟在东北冰窟窿里滑冰一样!没有一丝顿挫!”
“咱们再也不用看那帮洋鬼子烧开水了!”
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顺着扩音喇叭,砸在干船坞外围的水泥地。
整个场地死一般寂静。
海风卷起一片废报纸,糊在周厂长那根木拐杖底端。
“滑……滑冰?”
周厂长厚底老花镜全被冷汗糊住了。
他哆嗦着手指头,胡乱抠开手里的塑料药瓶。
两颗速效救心丸直接塞进嘴里,连嚼都没嚼硬生生咽下去。
噎得老头翻起白眼,死命锤着干瘪的胸口。
“咳咳……真、真成了?”
“娘咧!”
李龙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黑红的脸膛涨得发紫,脖子里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直蹦。
他反手一巴掌,狠狠拍在旁边那个小平头飞行员的后背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打得小平头一个踉跄。
“俺们不用烧锅炉了!苏总把电闸一拉,飞机直接飞了!”
李龙拔出腰间那把三棱军刺,对着空气胡乱比划两下。
“让那帮喝威士忌的洋买办见鬼去吧!”
五十米外的铁皮控制室里。
林婉清整个人趴在操作台边缘。
大号黑框眼镜歪到了一边,那件白大褂袖口全是蹭的黑灰。
她死死盯着单色示波器屏幕。
“峰值电涌平稳衰减。”
“电磁矩阵线圈温度正常,没烧穿!”
林婉清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着。
一边汇报数据,眼泪一边不受控制地往下砸。
泪水混着鼻孔里渗出的血丝,在下巴汇成一滴浑浊的暗红。
“啪嗒”砸在一张打孔纸带表面。
老赵光着那只右脚,在满是铁屑的地面蹦跶。
连腿前边渗血的纱布都顾不上了。
“稳了!物理数据全跑通了!”
他薅着自己花白的乱发,冲出铁皮棚子。
对着半空那道快要看不见的黑色残影破口大骂。
“去你大爷的热力学临界值!”
“鹰酱那帮穿西装的蠢货,还天天算他们那根破管子的密封性!”
老赵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,像个疯癫的老乞丐。
“咱们纯电磁推进!一点蒸汽渣子都不给他们留!”
苏白站在配电闸刀旁边,被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。
他懒洋洋地掏出那只磨得发亮的黄铜打火机。
大拇指用力一拨。
“咔哒。”
火苗窜起。
刚凑过去想点燃嘴里那半根大前门。
一阵邪风刮过,火苗一偏,直接舔在苏白的食指指甲盖部位。
“嘶——”
苏白倒吸一口凉气,赶紧把打火机扔开。
指甲盖瞬间烫出一小块焦黄印子,冒出股头发烧焦的臭味。
“真特么倒霉。”
他甩着手指头,用大黄皮鞋狠狠碾灭掉在地面的火机火星。
满脸不耐烦地搓了搓手指。
聂老总快步走过来,一双手抖得跟帕金森发作似的。
军装下摆沾满烂泥点子。
他死死盯着苏白那张沾着黑灰的脸。
“苏白,你小子给老子透个底。”
老将军粗糙的手指着那条泛着森冷光泽的电磁轨道。
“这玩意儿,咱们一天能弹几架出去?”
苏白打了个哈欠,重新摸出一根烟点燃。
这次他学聪明了,用军大衣的破袖口挡住海风。
吐出浓白烟圈,他瞥了聂老总一眼。
眼底透出一股子无法无天的狂妄。
“几架?”
苏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聂老头,你当我是街边崩爆米花的?”
他用鞋尖踢了踢那根粗大的液压缓冲管。
发出沉闷的金属闷响。
“只要林婉清那台破计算机不冒烟。”
“只要微缩压水堆供得起电。”
苏白叼着烟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“这破铁轨,三分钟能给你扔一架黑鸟出去。”
聂老总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三分钟一架?!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只要航母开战,半小时内,整个天空都会布满隐身战机!
这种出动效率,能把西方引以为傲的航母编队按在海沟里摩擦!
“三、三分钟……”
刘赫在半空盘旋,通讯频道里传来他结结巴巴的声音。
“苏总,俺刚才在天上拉了个小半径转弯。”
他喘着粗气,声音里带着惊恐。
“这黑鸟连个尾翼都没有,飞控系统硬生生帮俺把姿态补平了。”
“这铁疙瘩它有自己的脑子啊!”
“废话。”
苏白一把抓过旁边放着的麦克风,毫不客气地骂道。
“老子花好几天画出来的飞控矩阵,是给你当摆设的?”
他冷哼一声。
“赶紧滚回来降落。”
“别在天上飘着浪费航空煤油。”
苏白把麦克风随手一扔,发出刺耳的长鸣。
聂老总根本没管这刺耳的噪音。
老将军一步步挪向那条嵌入水泥地的电磁轨道。
呼吸急促得像一台破旧的手风琴。
他那双打过仗、握过枪的粗糙大手。
一点点靠近那块刚刚经历过恐怖电流洗礼的生铁滑块。
旁边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周厂长捏着拐杖,生怕老将军被漏电的线圈电死。
“老总,您慢点,那玩意儿可能还烫……”
聂老总没吭声,眼神痴迷地盯着那道笔直的金属沟壑。
海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场地。
聂老总缓缓蹲下身子。
军装裤管全泡在旁边的冷水坑里,他全然不觉。
他脱下手里的白手套,露出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掌。
“烫?”
苏白在一旁看着,嘴角扯开一抹嘲弄。
“老周,你那浆糊脑子该倒一倒了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弹飞一截烟灰。
“电磁动能转换效率达到九成。”
“这破轨道现在的温度,比你喝的那杯高沫茶还凉快。”
聂老总的手,终于触碰到了那根冰冷的导轨边缘。
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生硬触感。
没有一丝多余的热量。
老将军浑身猛地一颤,眼泪再次决堤。
“苏白。”
聂老总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。
“这轨道……要是铺到那十万吨的底盘里……”
他死死抚摸着那块冰冷的铁,像是抚摸失散多年的亲人。
“那些在海战里牺牲的兄弟,在地下能不能闭眼了?”
苏白把手里的半截烟头往地里一砸。
大黄皮鞋狠狠踩住。
眼底那股暴戾的杀机再也掩饰不住。
“闭眼?”
苏白冷笑,声音像掺了冰渣子。
“老子造这玩意儿出来,不是让他们闭眼的。”
他指着干船坞里那艘庞大的钢铁空壳。
“我是要让大洋彼岸那群喝威士忌的洋鬼子。”
“这辈子都别想合眼睡觉。”
李龙在一旁听得热血直往脑门涌。
握着军刺的手背青筋直跳。
“苏总!那咱们啥时候能把这轨道塞进船里去?”
苏白没搭理他,偏头看向还缩在控制室里抹鼻血的林婉清。
“林婉清,别擦了。”
“把你那塞满鼻血的脑子清空。”
苏白双手插兜,语气狂妄到极峰。
“通知全厂,今晚开全功率照明。”
“五年。”
“老子要在五年内,让那艘破船下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