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厚一沓图纸散落在满是煤灰的泥地上。
被拍了一记闷棍的机床专家,捂着隐隐作痛的后背。
他没顾上去捡掉在鞋面上的金丝眼镜,而是像见了鬼一样,死死盯着脚边那些随风翻动的纸页。
粗糙的草稿纸上,满是用红蓝铅笔勾勒出的复杂线条。
液压缸的截面、四根主承重柱的力学节点、分配阀的流体轨迹……
每一笔都透着股蛮横到极点的精准,仿佛不是画出来的,而是用刀刻在纸上的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专家喉结疯狂滚动,咽口水的声音大得像吞了块石头。
他弯下腰,哆嗦着手捡起几张,凑到近前。
“徒手画的?液压系统的临界极值……你竟然用分段矩阵算出来了?!”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近视眼没了眼镜的遮挡,透出一种近乎痴呆的震撼。
“老大哥的专家搞了三年都没弄明白的超高压密封技术……你、你怎么解决的?”
苏白眼皮微撩,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。
“解决?”
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,烟雾直接喷在那专家的脸上,呛得对方连连咳嗽。
“用你们那塞满洋墨水的核桃脑子,当然想不明白。”
大黄头皮鞋在水泥地上踢开一块碎砖头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苏白双手插兜,越过那几个呆若木鸡的专家。
“就这点破烂玩意儿,还值得老子去抄毛熊的废纸?”
他走到周老厂长跟前,下巴朝满地的图纸扬了扬。
“老头,派人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。”
苏白打了个哈欠,眼角挂着两滴生理性泪水。
“等大西北的八级工到了,直接按图下料。老子先去睡会儿,困得要死。”
周老厂长如梦初醒,赶紧招呼几个工人去捡图纸。
那动作小心翼翼的,生怕把纸边给捏皱了,比捧着祖宗牌位还恭敬。
几天后。
渤海湾造船厂的清晨,依旧是冷风裹着咸腥味。
“呜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汽笛声撕裂了雾气。
一列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厂区的专线铁轨上。
车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拉开。
老张头第一个跳了下来。
他头上戴着那个破旧的藤条安全帽,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大号橡胶锤。
身后,是浩浩荡荡几百号穿着帆布工作服、满身机油味的大西北八级钳工和焊工。
“兔崽子们!都给老子精神点!”
老张头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咧着,扯着漏风的破锣嗓子吼。
“苏总发话了,要在海边给咱们立个新窑子!都把手艺亮出来,别特娘的给西北汉子丢脸!”
“吼!”
几百个汉子齐刷刷地吼了一声,声浪震得铁轨都跟着嗡嗡作响。
干船坞旁边的空地上。
苏白正靠在那个嘎吱作响的破旧龙门吊柱子上。
他大衣敞着怀,嘴里咬着半截没点燃的大前门。
周老厂长搓着手,站在旁边,满脸愁容。
老人家那副厚底老花镜被海风吹得直打晃,他推了推镜架。
“苏总,西北的工人们到了,这万吨水压机咱们是能干了。”
周老厂长咽了口唾沫,指着头顶上那个正吊着一块钢板、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的龙门吊。
“可、可是……就算水压机造出来,压出了航母的大块特种钢板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,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咱们厂这破龙门吊,最大起重量才五十吨。连个航母的舰岛分段都吊不起来啊!”
苏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那台龙门吊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钢丝绳上全是铁锈,滑轮组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
“这破烂玩意儿,留着也是占地方。”
苏白伸手摸出黄铜打火机。
“咔哒。”
火苗窜起,他偏头点燃了烟。
“那就造个大的。”
他吐出一口青烟,语气懒散,却带着股掀翻一切的狂妄。
“造?拿什么造啊苏总!”
周老厂长急得直跺脚,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啪响。
“造航母那是模块化拼装,几百上千吨的钢结构分段,得在空中精准对接!”
他双手比划着,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这需要超大型的千吨级龙门吊!咱们国内连图纸都没有,更别说造了!”
老头子越说越激动,眼眶红了。
“您是不知道,前几个月,燕京那边为了造大船的事儿,派代表团去欧洲考察。”
周老厂长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着。
“找到了德国那个什么克劳斯起重机公司。”
他一拳砸在旁边生锈的铁栏杆上,震得手背破了皮。
“人家一听是咱们要,当场就把门关了半扇!”
李龙扛着两个迷彩大包正好走过来。
听到这话,黑脸膛瞬间憋成了紫红色。
“娘咧!这帮洋鬼子这么狂?俺们拿钱买还不卖?”
他把大包往地上一扔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买?”
周老厂长惨笑一声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屈辱。
“人家开价三千万美元!还说只能租!而且……”
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而且他们要求,在龙门吊上加装最高级别的GpS定位系统!”
“还得派他们德国的工程师,二十四小时在这儿盯着咱们!”
周老厂长眼泪掉了下来,“哪怕是一颗螺丝钉,咱们的工人都不准碰!”
“这叫什么?这特么就是把咱们当贼防着!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!”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只有海风吹过破厂房发出的呜咽声。
李龙的牛眼瞪得溜圆,手死死摸向腰间的三棱军刺,指关节捏得泛白。
苏白静静地听着。
他没发火,也没骂人。
只是大黄头皮鞋在地上碾了碾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。
他转过头,看着周老厂长。
那双眼睛里,透着一种比深海还要冰冷刺骨的暴戾。
“租?”
苏白轻笑了一声。
他把抽了一半的大前门从嘴里拿下来。
“装定位?还派人盯着?”
苏白手指一松,烟头掉在地上。
他一脚踩上去,“呲啦”一声,火星瞬间熄灭。
“他们以为,这还是八国联军的时候呢?”
苏白双手插回兜里,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去告诉燕京那帮老头子,那份租借合同,擦屁股都嫌硬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向刚下火车的老张头那群人。
灰布工装的下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老张头!”
苏白的声音像一颗炸雷,在空旷的厂区里炸响。
老张头赶紧扛着橡胶锤跑过来,“到!苏总,您说咋干!”
“把你们带来的行囊全给老子扔了。”
苏白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头顶那个嘎吱作响的破龙门吊。
“今天下午之前,把这堆废铁给老子拆干净。”
他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戏谑。
“场地腾出来。”
苏白回头看了周老厂长一眼,一字一句地往外砸。
“老子要在这儿,手搓一台一千二百吨的双梁龙门吊。”
他眼底那抹疯狂的火苗,烧得让人灵魂战栗。
“让他们德国佬的图纸,见鬼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