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空冷得像块没温度的铁板。
几颗带着鹰酱国徽的卫星,在幽黑的轨道上悄无声息地滑过。
金属外壳里传来机械齿轮咬合的细碎摩擦声,镜头组缓慢转动。
隔着厚厚的大气层,冰冷的玻璃镜片死死盯住了东方。
那片被狂风裹挟着黄沙的罗布泊无人区。
视线砸向地面,穿透漫天飞舞的粗砂。
罗布泊地下五十米,防爆主控掩体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。”
老旧的排风扇像个得了肺痨的病汉。
扇叶转着转着就卡顿一下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音。
空气里发酵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味道。
没洗的汗馊味、劣质烟草的焦油味,还有控制台后头散发出的变压器臭氧味。
李龙那双大号军靴在水泥地上来回蹭。
“刺啦、刺啦。”
鞋底带有泥沙,磨在地上起了一层灰。
他双手抓着自己乱蓬蓬的寸头,指甲在头皮上刮出几道白印子。
“娘咧……”李龙嘟囔了一句。
他猛地停住脚,腰间那把三棱军刺因为惯性晃荡出去。
撞在铁皮门框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当啷”响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掩体里突兀得吓人。
角落里蹲着的老赵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他那只光着的脚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缩了一下。
脚趾缝里还藏着黑泥。
“你特娘的能不能站住!”老赵双手死死薅着自己花白乱发。
那副用医用胶布缠着一条腿的黑框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。
他也没手去扶,就那么歪着头瞪李龙。
“我……我这肚肠子拧劲儿呢。”李龙黑红的脸膛憋得发紫。
他尴尬地伸手去摸后脑勺,厚嘴唇哆嗦着。
“老赵,你别管我,我这腿肚子它自己转筋,不受控制。”
苏白坐在掩体正中间的帆布折叠椅上。
椅子腿不太平,他身子稍微一偏,就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工装,袖口处还蹭着两块黑漆漆的机油印。
他脚上那双大黄头皮鞋,左脚搭在右脚的鞋面上。
有一下没一下地抖着,显得极为欠揍。
“行了,别吵吵。”苏白打了个哈欠。
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,混着眼屎。
被他随手用沾着灰的手背一抹,在脸上蹭出条黑道子。
他伸手往口袋里摸。
摸出半包被压扁的“大前门”,手指头一顶,挑出一根有些弯折的烟卷。
苏白把烟卷叼在嘴里,没点火。
煤油打火机在他指尖翻了个花,又揣回兜里。
“离着倒计时还有三十分钟,你们现在就把力气喊没了。”
苏白嘴角往上扯了扯,透着股狂妄的痞气。
“待会儿怎么叫好?”
旁边的钱老双手拄着那半截拐杖。
拐杖尖在地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坑。
老人家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声像是拉满的风箱,“呼哧,呼哧”。
“苏总工……”邓老在旁边搀着钱老的胳膊。
邓老那副老花镜已经滑到了鼻尖,他透过镜片上方的缝隙看着苏白。
“这微孔分离膜跑出来的数据……真能顶得住内爆的临界压力?”
苏白咬着烟屁股,没接茬。
他随手拿起桌面上那根剩下半截的红蓝铅笔。
笔尖在粗糙的木桌上“笃笃笃”地敲着。
“数据在林婉清那儿,你问她。”苏白下巴朝右边抬了抬。
林婉清靠在几台笨重的电子管仪器边上。
她白大褂上沾着泥灰,下摆还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重重的黑眼圈挂在脸上,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游魂。
她怀里死死抱着几张卷边的草稿纸。
手指头上的医用胶布渗着一丝暗红的血迹。
听到苏白点名,林婉清肩膀猛地一缩。
“核……核对过十三遍了。”
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咽唾沫时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“盘古一号算出的极值,误差在……在零点零零个点。”
她说着,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下一绊,踩在了一条黑色的粗电缆上。
“哎哟。”林婉清身子前倾,眼看要栽倒。
一直没吭声的老张头眼疾手快。
这八级老钳工手里还拎着把大号橡胶锤。
伸出满是老茧血泡的粗手,一把薅住林婉清的胳膊。
“闺女,当心脚下。”老张头缺了半颗门牙,说话漏风。
林婉清站稳身子,惊魂未定地抓紧草稿纸。
纸张边缘被她攥得皱巴巴的。
就在这时候,掩体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。
“滋啦——”
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暗了下去,过了两秒又亮起来。
紧接着,主控台侧面的一个配电箱里爆出一团蓝色的电火花。
空气里的臭氧味瞬间浓得呛人。
李龙吓得一把抽出腰间的三棱军刺。
像防贼一样死盯着那配电箱。
“娘咧!这破烂玩意儿关键时刻掉链子!”
老张头松开林婉清,拎着橡胶锤大步走过去。
“线路老化,受潮了。”
老张头连眼皮都没眨,抡起橡胶锤。
照着配电箱侧面的铁皮就是结结实实的一锤。
“哐!”
闷响声震得人耳朵底膜发麻。
配电箱里的接触器被震回原位,蓝火花消失了,白炽灯不再闪烁。
苏白看着老张头的一顿粗暴操作,发出一声短促的闷笑。
“破铜烂铁,就得这么治。”
他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一块碎石子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广播里传来了一阵杂音。
“沙沙……呲……”
静电干扰声刺痛着所有人的耳膜。
“各单位注意。”
广播里的女声劈了叉,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和颤抖。
“倒计时,十分钟准备。”
掩体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那么一秒钟。
老赵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。
那只穿着帆布鞋的脚在地上乱蹬了两下,双手捂住脸。
“十分钟……就剩十分钟了……”
他指缝里漏出类似于呜咽的声音,鼻涕都呛出来了。
钱老的拐杖从手里滑落。
“吧嗒。”半截木棍砸在脚背上,老人却毫无知觉。
他死死抓住邓老的手臂,老哥俩的眼眶瞬间就红透了。
“发护目镜。”苏白吐出嘴里被咬烂的烟卷。
带着唾沫星子的烟叶落在地上。
他用大黄头皮鞋毫不留情地踩上去,脚尖一碾,蹭成一滩碎末。
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战士端着铁盘子走过来。
盘子里放着厚重的黑色护目镜,散发着刺鼻的生橡胶味。
李龙抓起一个,往脑袋上套。
松紧带绷得太紧,一把扯掉了他后脑勺好几根硬茬茬的短发。
“嘶——真特娘的疼。”李龙倒吸着冷气。
戴上这玩意儿,眼前的视线瞬间暗成了黑夜。
只剩下主控台上的几盏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红光。
苏白拿起一副护目镜,在手里掂了掂。
他没急着戴。
而是转过头,视线扫过这群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专家、老头子和计算员。
这群人,在这个漏风漏沙的破铁皮屋子里,熬干了心血。
“怕个屁。”苏白冷不丁冒出一句。
他把护目镜往自己脖子上一挂,双手重新插回灰布工装的兜里。
“等这颗太阳亮起来,该害怕的,是海对面那群喝着威士忌的小丑。”
广播里的电流声加剧。
主控台上的一排排红灯开始交替闪烁。
继电器发出密集而急促的“咔哒咔哒”声,像催命的鼓点。
“一分钟准备。”
女声已经完全变调,破音破得刺耳。
苏白抽出手,把护目镜拉上来,罩住眼睛。
视线陷入黑暗,边缘透着一圈闷红的光晕。
他摸索着走到主控台的正中央。
那里有个带锁的金属盖板。
盖板已经被提前打开,露出里面那个红色的起爆电键。
电键上贴着一张盖了红戳的白纸封条,纸张表面有些粗糙。
苏白的手指搭了上去。
指腹传来的冰凉触感,顺着神经末梢一直钻进脑壳里。
他能感觉到指肚上那一丝微弱的脉搏跳动,砰、砰。
“倒计时,十秒!”
机械的报数声在空荡荡的掩体里回荡。
撞击在水泥墙上,又反弹进每个人的耳蜗里。
李龙一把攥住自己的大腿肉,手指头几乎陷进肉里。
老赵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,嘴里神经质地跟着念叨数字。
林婉清闭上眼,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黑框眼镜的缝隙里,蛰得生疼。
苏白嘴角一点点挑起。
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,他勾出一个暴戾的冷笑。
食指弯曲,指甲抠住那张白纸封条的边缘。
“九……”
“呲啦。”
白纸被粗暴地撕裂,发出干脆的破裂音。
红色起爆键完全暴露在空气中,表面沾着一小块没撕干净的纸屑。
“八……”
广播里的声音在发抖,整个地下掩体仿佛都在倒数中微微震颤。
苏白稍微偏过头,墨镜倒映着操控台上的红灯闪烁。
“喂,李龙。”
李龙吓了一跳,肩膀猛地一哆嗦,结结巴巴地应声。
“啊?苏、苏总,咋、咋了又?”
“捂上耳朵。”苏白拇指悬停在红色电键的正上方,语气带着难以名状的戏谑,“好戏,开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