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龙那双铜铃大的眼珠子,直勾勾地盯着苏白。
厚嘴唇半张着,呼出的白汽在冷风中瞬间被扯碎。
“捡、捡点破烂?”
他粗糙的大手在寸头上胡乱划拉,指甲盖刮着头皮“滋啦”作响。
“苏总,首长可是把家底都亮出来了,咱造的可是能崩天的大蘑菇啊!”
李龙咽了口带沙子的唾沫,黑红脸膛上写满懵逼。
“你拿破烂去糊弄?这……这要是炸不响,首长非活剥了我的皮不可!”
苏白没搭理他。
大黄头皮鞋漫不经心地碾着地上的烟灰。
直到把那点黑迹全蹭进水泥缝里。
“首长给的钱,留着买精密机床的刀头。”
他双手插回灰布工装的裤兜,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街头溜达。
“至于提纯材料……”
苏白偏过头,目光越过破旧的车间窗户,看向后山的方向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。
“老赵倒腾的那些带辐射的玩意儿,脾气大得很。”
“后山那几个废弃的化工厂,离家属区太近了。”
苏白冷笑一声。
“一不留神,发生点微弱的临界事故。”
“整个大西北十几万口子人,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。”
李龙听得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凉气。
寒毛直竖。
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倒抽了一口夹着土腥味的冷风。
“那……那咱上哪去造?”
李龙结巴了,“这大西北,还有比咱这儿更偏的死地?”
苏白转过身,走向操作台。
“有。”
他伸手把那张画着水滴型潜艇的图纸卷起来,随意地塞进大衣内兜。
“去叫老赵和小林收拾东西。”
苏白眼皮微垂,声音里透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厉。
“咱们换个靶场,去冲刺那座山头。”
……
三天后。
一溜涂着迷彩的解放牌大卡车,像几只绿色的甲壳虫。
在一条连路都算不上的戈壁滩搓板路上,疯狂地颠簸着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老旧的发动机嘶吼着,排气管喷出浓重的黑烟。
车轱辘卷起的黄土,遮天蔽日。
第三辆卡车的车厢里,像个密不透风的闷罐子。
柴油味、刺鼻的帆布霉味,混着几个糙汉子身上十几天没洗澡的酸汗味儿。
一股脑地往鼻窟窿里钻。
“呕——”
林婉清脸色惨白如纸,死死捂着嘴,偏过头干呕了一声。
胃里翻江倒海,酸水直往嗓子眼顶。
她另一只手却像护崽子的老母鸡一样,死死把一个装满计算草稿纸的破麻袋,压在大腿底下。
“小、小林,你喝口水压压……”
老赵盘腿缩在车厢最里头的角落里。
他被颠得东摇西晃,脑袋一下下磕在硬邦邦的铁车帮上。
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老头子连哼都不哼一声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个灰白色的铅皮箱子,双手像铁钳子一样箍在上面。
那副用医用胶布缠着一条腿的黑框眼镜,早就颠歪到了鼻尖上。
“老赵,你那箱子里装的啥宝贝?”
李龙坐在对面,被颠得屁股生疼,没话找话。
“这路……咯噔……这路也太特娘的难走了,肠子都快颠断了。”
老赵像防贼一样瞪了李龙一眼。
枯瘦的身子又往角落里缩了缩。
“别碰!这、这可是提纯用的铀矿石样本!”
他嗓音嘶哑,透着股神经过敏的紧张。
“碰坏了一点,卖了你个黑大个都赔不起!”
不知道颠了多久。
卡车一个急刹。
“嘎吱——”
轮胎在满是砂石的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印子。
车停了。
车厢尾板被人从外面“哐当”一声重重拍下。
冷风夹着粗砂砾,劈头盖脸地卷了进来。
打在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苏白穿着那件旧军大衣,站在车下。
他嘴里叼着烟,双手插兜。
“下车。”
他吐出两个字,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。
李龙率先跳下车,军胶鞋踩在地上发出“喀嚓”的碎裂声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老腰,抬眼往四周一瞅。
整个人顿时僵住了。
入眼处,全是龟裂的黄土地,上面覆盖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壳子。
没有一根草。
没有飞鸟。
天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,灰蒙蒙的,透着股死寂的绝望感。
风卷着沙子,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。
活像被生生扒了一层皮的十八层地狱。
“苏、苏总……”
李龙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环顾四周。
“这特娘的是哪啊?阎王爷的后花园?”
“罗布泊。”
苏白没看他,大步朝前走去。
林婉清拎着麻袋,步履蹒跚地从车上爬下来。
腿一软,差点跪在盐碱地上。
不远处。
几个先遣队的战士,正在狂风中艰难地敲打着钢钎。
“砰!砰!”
他们把儿臂粗的铁钉,死死砸进硬得像铁块一样的戈壁土里。
拉紧尼龙绳。
几顶打着补丁的军绿色大帐篷,在风中被扯得发出“扑啦啦”的巨响。
像是在拼命挣扎。
老赵抱着铅皮箱子,一深一浅地踩着沙子走过去。
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。
透过掀开一半的帐篷门帘,往里看了一眼。
里头,除了一排用粗木板临时钉起来的破桌子。
还有几个东歪西倒的行军床。
啥也没有。
风沙顺着帐篷底部的缝隙,嗖嗖地往里灌。
桌子上已经落了一层黄土。
“咣当。”
老赵手里的铅皮箱子没抱稳,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。
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。
猛地转过身。
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着,那张布满风霜和煤灰的老脸上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“苏、苏总!”
老赵嗓音劈岔,急得在沙地上直跺脚。
“你……你说的顶级实验室,就、就是这几个破布棚子?”
他伸出哆嗦的手指,指着那随风乱晃的帐篷。
眼珠子都快瞪裂了。
“这漏风漏土的!连个挡沙子的墙都没有!”
老赵气急败坏地吼着,口水喷在干冷的空气中。
苏白走过来。
他随手拉过一把折叠马扎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掏出火柴,“刺啦”一声划着。
拢着手,重新点燃那根被风吹灭的烟。
“地方够大,炸了也伤不到平民。”
苏白吐出一口青烟,语气平淡。
“凑合用吧。”
“凑合?!”
老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一蹦三尺高。
“你跟我说凑合?!”
他双手抱着铅皮箱子,跌跌撞撞地冲到苏白跟前。
眼底满是惊恐和崩溃。
“苏总!咱这是要造核弹啊!是玩命的活计!”
老赵喘着粗气,指甲在铅皮箱子上抠出刺耳的抓挠声。
“这破地方!白天热得能烤熟鸡蛋!晚上冷得尿尿都结冰!”
他歇斯底里地嘶吼。
“连个最基础的恒温室都没有!”
“热胀冷缩的误差怎么办?中子撞击的数据怎么算?”
老赵眼眶通红,绝望地看着苏白。
“稍微偏一点!”
他猛地吸了一口夹着黄沙的冷风。
“这就不是提纯了!”
“这是直接发生链式反应的大爆炸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