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老拄着半截拐杖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门外走。
佝偻的背影在白炽灯下拖得很长。
李龙不敢怠慢，赶紧把那张画着水滴型草图的白纸小心翼翼地折好，贴着胸口塞进军大衣的内兜里。
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，冲苏白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。
“苏总，我这就去办！就算跑断腿，也得把这东西送到首长手里！”
说完，李龙跟头黑熊似的冲出了车间，脚步声在黄沙中迅速远去。
苏白靠在冰凉的机床上。
没搭理钱老刚才那句带着骇然的反问。
他只是淡定地吸了口烟，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。
从鼻腔里喷出来，模糊了他那双透着冷厉算计的眼眸。
……
京城。
夜色深沉，寒风凛冽，刮得树枝“哗啦啦”直响。
某处守卫森严的地下防空设施内。
一间宽敞的椭圆形会议室里，烟雾缭绕，呛得人直咳嗽。
“荒唐！简直是胡闹！”
一位穿着将官军装的老将军，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会议桌上。
茶杯盖被震得跳起，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桌面上。
“咱们现在连常规柴电潜艇的噪音问题都没解决明白！”
老将军脸色铁青，指着桌子中间那份盖着“绝密”红戳的报告，手指都在发抖。
“这就敢大放厥词，要直接跳过所有的过渡阶段，去造微缩核反应堆？”
他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！大得没边了！这是要扯着蛋啊！”
旁边另一位戴着眼镜的参谋长，眉头紧锁，伸手拿过那份报告。
翻了两页，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老李说得对啊。”
参谋长叹了口气，“苏白这小子的确是个天才，东风火箭和卫星的事儿，干得漂亮。”
“可这核技术，跟火箭那是两码事。”
他用指关节敲着报告上的参数，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“你们看看他写的这些。自然循环冷却？取消主循环水泵？”
“理论上是能把噪音降到最低，在海底下当个幽灵。”
参谋长咽了口唾沫，眼神里透着股深深的无力。
“但前提是，核燃料棒的丰度必须高到变态的程度！”
“咱们连个像样的离心机都造不出来，拿什么去提纯铀235？”
“靠手工锉吗？”
会议室里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十几个将领和高级参谋，交头接耳，议论纷纷。
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个计划太疯狂了。
五十年代初期的国内工业基础，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。
现在，苏白却要让这个婴儿，直接去参加奥运会的百米跨栏！
“不，我倒觉得……”
一直沉默的一位海军中将，突然开了口。
他声音不大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“苏白这小子，这手‘暗度陈仓’，玩得绝啊。”
中将身子前倾，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在场的众人。
“你们光看到造核反应堆难。”
“难道没看出来，他报告里写的那个最终目的吗？”
他指尖重重地点在报告的最后一页上。
“一旦咱们被迫，或者说成功地，为了这艘潜艇，把高纯度铀提纯技术给死磕出来了。”
中将深吸了一口气，眼底闪过一丝狂热。
“那咱们离那颗能让洋鬼子彻底闭嘴的大蘑菇，还有多远？”
这话一出。
刚才还在吵吵嚷嚷的会议室，瞬间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。
是啊。
造潜艇是幌子，提纯核材料才是真金白银的硬通货！
“一石二鸟。”中将嘴角扯起一抹激赏的笑。
“这小子，是在逼着咱们下血本，去摸物理学的最高山峰。”
老将军愣住了，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反驳。
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反驳的理由。
大蘑菇的诱惑，对于这个饱受欺凌的国家来说，太大了。
就在这时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防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冷风灌了进来，吹散了屋里的烟雾。
老首长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脸色凝重，眼神却坚毅如铁。
刚从前线视察回来的老人家，连身上的尘土都没来得及拍。
“首长好！”
屋里的将领们齐刷刷地站起身，敬礼。
老首长摆了摆手，示意他们坐下。
他走到会议桌的主位，没有坐下。
而是双手撑着桌面，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吵什么？”
老首长的声音洪亮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儿摔杯子拍桌子。”
他指着桌上那份报告。
“天上，老毛子的铁球还能天天给咱们放广播。”
老首长咬着牙，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颤抖，带出几分怒火。
“咱们水里呢？”
“让鹰酱的核潜艇在近海溜达，连个响都听不见！只能跟在屁股后面吃浪花！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，“啪”的一声巨响。
震得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。
“这窝囊气，你们还没受够吗！”
老首长拿起那份报告，在半空中挥了挥。
纸张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响声。
“苏白这小子的计划，是疯。”
老首长眼神如刀。
“但咱们现在的底子，不疯魔，能活下去吗？”
“能挺直腰杆子吗！”
他环视四周，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，燃烧着熊熊烈火。
“这事儿。”
老首长一字一顿，声音在大厅里回荡。
“我看行！”**第145章：老首长拍板：相信苏白，放手去干！**
“我看行！”
老首长那中气十足的一嗓子，在地下会议室里嗡嗡作响。
震得房顶通风管里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。
屋里十几个扛着将星的老帅们，面面相觑。
刚才那个拍桌子反对的老将军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咽了口唾沫。
“可是首长……”他还是忍不住梗着脖子开了口，声音有些发飘。
“这提纯铀的技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！”
老首长猛地挥手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。
他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亚洲地图前，粗糙的手指狠狠点在沿海的那片蓝色区域上。
“你们看看这儿！”
老首长指尖用力，几乎要把地图戳破。
“鹰酱的第七舰队！他们的核潜艇！都快把下巴贴到咱们的海岸线上了！”
他转过身，一双虎目圆睁，布满血丝的眼底燃烧着压抑了百年的屈辱。
“人家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上浮，潜望镜伸得老高，水兵在甲板上冲咱们的巡逻艇吹口哨！”
老首长咬着后槽牙，腮帮子的肌肉剧烈抽搐。
“这是啥？这是拿大耳刮子抽咱们的脸！啪啪作响！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。
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，全都低下了头，脸色涨得紫红。
拳头在桌子底下捏得“嘎巴”响。
屈辱。
像一把钝刀子，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割肉。
“技术难？”
老首长冷笑一声，走回会议桌前，一把抓起那份绝密报告。
“咱们打江山的时候，手里只有小米加步枪，敌人有飞机大炮。”
“难不难？”
他把报告“啪”的一声摔在桌面上。
“难也得干！”
“苏白这小子，是个能把天捅破的混世魔王。”
老首长深吸了一口气，眼神变得无比坚毅，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赌徒气息。
“他既然敢画出这张潜艇的图纸，敢提出造那颗心脏。”
“就说明他心里有谱！”
他目光如刀，扫过在场的所有人。
“咱们不能在前线战士拼命的时候，在后方当缩头乌龟！”
老首长双手撑着桌沿，一字一顿，声如洪钟。
“传我的命令。”
“立刻启动绝密计划，代号‘邱小姐’。”
他直起身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杆不可折断的标枪。
“举全国之力，配合大西北基地！”
“不管是造那艘幽灵潜艇，还是种那颗能毁天灭地的大蘑菇！”
老首长眼神狂热。
“要人给人，要钱给钱，要物资，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凑齐！”
“相信苏白，让他放手去干！”
……
大西北，漫天黄沙裹挟着粗粝的碎石，打在铁皮屋顶上。
“劈啪”作响。
一号车间里。
李龙手里攥着一张刚从通讯室拿回来的加急电报纸。
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，连薄薄的纸页都在半空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颤音。
他那张黑红的脸膛上，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，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苏、苏总……”
李龙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，嗓音干涩得像撕裂的破布。
他结结巴巴地念着电报上的字，声音都在发飘。
“首长……首长批了！”
李龙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闪烁着极度亢奋的光芒。
“首长说，要人给人，要钱给钱！”
他激动得在原地直转圈，军用胶鞋踩在水泥地上“梆梆”响。
“就算是把国库底子掏空，也得听你这声大炮仗响！”
李龙兴奋得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。
“乖乖，这可是举国之力的支持啊！苏总，咱这回可是要玩把大的了！”
苏白正靠在机床边。
手里拿着个生锈的锉刀，有一搭没一搭地修着一个零件。
听到李龙的狂吼，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刺啦”一声。
锉刀划过金属，溅起一串细小的火星。
苏白把快烧到海绵体的大前门吐在地上。
大黄头皮鞋漫不经心地碾上去，踩灭。
“掏空国库？”
他轻笑一声，把锉刀随手扔在铁案子上，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苏白抬起头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，透出一股子让人心寒的轻蔑。
“老毛子和鹰酱造个反应堆，确实得砸锅卖铁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铁锈沫子。
“咱们？”
苏白嘴角扯起一抹极度恶劣的弧度，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。
“那倒用不着。”
他双手插进洗得发白的工装兜里，眼神里满是算计。
“老李，去通知老赵。”
苏白转过身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沙尘暴。
“把后山那几个废弃的化工厂仓库清理出来。”
“咱们，捡点破烂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