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天工院正式挂牌。
在这沙土飞扬的边城,这个地方显得格外不同。
门口挤满了男女老少,眼神各有不同。
“我们可以进去学吗?”
“不知道呢,听说是北戎那边过来学”
“教那边难道不教我们吗?”
“别瞎说,你没看将军和梁王都在吗”
一个断指的汉子突然往前冲,被张让横刀拦住,他红着眼吼:“我兄长死在和北戎的战场上!现在要教那群狼崽子种地?吃饱了再来砍我们?”
蓝桥从院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那把锯齿锄头,往台阶上一杵。
“教。”她开口,声音压过了嘈杂,“北戎人教,我们自己人也教。我教他们种地,如若他们不遵守约定,陆将军的剑还在,边城将士还在,若此事成了,我们,以及后辈们,再也不会经历战争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愤怒的脸:“各位,我们自己人,我会另开一班,都可以来学,我保证,我们朔州一定会种出自己的粮食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陆渊站在门内阴影里,朗声道:“天工院,是大梁的,蓝姑娘的话,就是本王的话。”
人群渐渐散了,蓝桥转身回院,抬头看了眼那块匾,心中感慨万千。
远处,一骑黑马正踏碎残雪,沿着官道疾驰而来。
······
耶律铮送来的人,也如期而至
领头的是个叫哈森的汉子,三十来岁,左脸一道刀疤从眉角划到下颌,像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蓝桥站在台阶上,目光扫过这群人。哈森也在看她,眼神里没有敬畏,只有一种审视货物般的打量。
“蓝姑娘,”哈森开口,汉语生硬,带着浓重的喉音,“我们殿下说,来学种地。但在我眼里,种地是娘们儿和奴隶干的活。你一个女人,教我们?”
话音刚落,他身后响起几声哄笑。
蓝桥没笑。她走下台阶,靴底碾过冻硬的土块,停在哈森面前。
“殿下让你们来,你们就要知道,不是让你们来这说无意义的话的。”
哈森脸色一沉,刀疤扭曲。
“你们的弯刀都快护不住肚子了,想吃饱饭,就把你们的傲气咽下去。不想学的,现在转身,从哪儿来回哪儿去。”
风卷着沙砾打在她脸上,她连眼都没眨。
哈森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,没再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,让身后的人进了院子。
蓝桥转身,正对上一道修长的身影。
耶律铮骑在马上,没进来,只是遥遥望着这一幕。见蓝桥看过来,他唇角弯了弯,马鞭轻轻点了点下颌,算是致意,随即勒转马头,消失在风沙里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陆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蓝桥回头,陆渊一身轻甲,站在院墙阴影里,目光沉沉地望着耶律铮消失的方向。
“来也好,好让他也能时时知道自己的手下学的如何”
随后蓝桥又说道:“将军,今日开始,你不必日日来。天工院里有你的人,院外有巡逻,够了。你忙防务,耶律铮的人马就在三十里外,他若真想生事,不会大老远再送人来咱们地盘”
陆渊皱眉:“你赶我?”
“不是赶,”蓝桥仰头看他一笑,不过眼底有红血丝,显然几夜没睡好,“是分工。你守朔州,我守天工院。咱们各司其职,才能把越来越好”
陆渊看着她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半晌,他沉沉叹出一口气,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粒细沙,:“三日来一次。”
“好。”
哈森那群人已经进了仓房,正大声喧哗,有人甚至把皮袄脱了,露出精壮的膀子,盘腿坐在她铺好的草席上,一副占地为王的样子。
“都出来。”蓝桥站在门口,声音冷下来,“第一课,不在屋里,在地里。”
她拎着锄头往后头碱地走,北戎人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哈森先站起来,骂骂咧咧地跟了出去。
后头的三十七亩地已经起了垄,表层冻土被凿开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。蓝桥走到垄沟中间,用脚踢开一块土疙瘩,露出里头一截枯死的草根。
“蹲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哈森瞪大眼。
“我说,蹲下。”蓝桥回头看他,目光如刀,“不是要学种地吗?第一件事,识土。蹲下,用手摸,用鼻子闻。告诉我,这土是甜的,是涩的,还是苦的。”
北戎人愣住了。
“不干就走,我会如实告诉你们的殿下。”蓝桥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哈森盯着蓝桥看,他伸手抓了一把土,在掌心搓了搓,凑到鼻尖闻了闻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……涩的。”他闷声道。
“还有呢?”
“……苦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哈森烦躁地摇头:“没了!就是土!”
蓝桥走到他面前,也抓了一把土,在指尖捻开:“这土里,有盐。你们北境的草场,是不是也这样?表层看着绿,底下泛着白,羊吃了拉肚子,马吃了掉膘?那是因为你们只啃不养,把地力啃光了,盐分反上来,草就死了。”
她将土轻轻洒回垄沟:“种地第一件事,不是撒种,是懂土。懂它病在哪儿,才能治。你们殿下送你们来,不是让你们学怎么挥锄头,是让你们学怎么让土地活过来。”
哈森看着她掌心里那撮土,又看看她冻得发红的脸,忽然不说话了。
远处,天工院的土墙外,耶律铮果然还在。他站在马背上,遥遥望着垄沟里那个跪在地上的纤细身影。
“殿下,”随从低声道,“哈森是您的亲卫队长,他……”
“他就得好好学。”耶律铮忽然笑了。
他勒紧缰绳,目光始终未移,自言自语:“这蓝桥,比本王想的,还要有意思。”
“殿下,你当真认为她能帮我们北戎解决粮食问题吗?”
“为何不能,难道你还想抛家弃子上战场啊”
“可是殿下,我们北戎不都是在马背上打过来的吗”
“是,可是不能一直这样”,说罢,耶律峥便扬长而去,留下身后的侍卫云里雾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