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初念后背还贴着玄关的墙,指尖扣着包带,半天没动。
餐厅暖灯落下来,把那锅陈皮排骨照得油光发亮。砂锅边沿咕嘟着细小热泡,酸甜里裹着一层淡淡药香,不冲,反倒勾人。桌上那枚旧校徽压在便签下,安安静静躺着,像它从没丢过。
她脑子里却炸成了一锅粥。
“站那儿发什么呆。”
靳宴辞从厨房门口走出来,黑色家居长裤,灰色棉t恤,肩背挺阔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线条。暖光打在他侧脸,压淡了平时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,只剩眉眼深,鼻梁直,连唇角那点不耐烦都像是故意摆出来的。
他手里还拿着汤勺,像刚从锅边撤下来,目光先扫她脸,再落到她没来得及换下的高跟鞋上,眉心轻轻拧了拧。
“进门五分钟不换鞋,你是打算把盛星三十八层的晦气一起踩进来?”
黎初念回过神,低头换鞋,嘴却先动了:“我怀疑你不是医生,你是安检机成精。人还没进门,你已经开始扫描违规物品了。”
“违规物品?”靳宴辞冷淡地看她一眼,“你自己算一个。熬夜、空腹、情绪失控、脚踝还肿着,凑一起能单开一个病区。”
“谢谢夸奖,我职业生涯第一次被评价得这么系统。”
她把高跟鞋踢进鞋柜,站起身时腿一软,险些踉跄一下。靳宴辞已经抬了手,掌心贴住她手肘,稳稳托了一把。
他的手温比她高,力道收得刚好,没勒疼她,却也不给她躲的机会。
黎初念心口轻轻一缩,抬眼看他。
靳宴辞神色没变,像扶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袋随时会散架的工作资料。
“能站就自己走。”他松开手,“不能站我给你叫轮椅。”
“……你这张嘴要是拿去义诊,患者康复速度能翻倍。”
“被气出来的求生欲也算康复手段之一。”
黎初念本来还绷着,愣是被他噎得气息一乱。那股从公司带回来的冷硬劲,裂了条小口子。
她走到餐桌边,视线还是没忍住落到那枚校徽上。
旧蓝边,掉了漆,边角磨得发白,和她白天从铁盒里拿出来时一模一样。
不,不是完全一样。
她指尖刚要碰过去,靳宴辞却先一步把砂锅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坐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吃饭。”他把筷子塞进她手里,语气平平,“你现在的脸色,像刚跟甲方打完群架还输了。再不吃,等会儿胃痉挛发作,我不保证还能心平气和听你废话。”
黎初念攥着筷子,没立刻动。
她今天像被扔进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轨道。一条是鼎盛项目,ppt、流程、客户、需求,每个字都在催命;另一条是那条匿名短信、南城一中、失踪又归位的校徽,像有人躲在暗处拿针,一下下扎她神经。
偏偏眼前这锅排骨又过分接地气。
酱汁裹着排骨,颜色红棕,热气里浮着陈皮的清苦香,酸味先出来,后头跟着甜,像被火慢慢熬开的情绪。她闻着闻着,空了大半天的胃忽然抽了一下。
没出息地馋了。
她心里骂自己:“黎初念,你真有出息,惊魂未定还能被一锅排骨收买。”
靳宴辞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,修长手指搭在桌沿,慢条斯理地看着她,像在盯一个迟迟不肯按医嘱服药的顽固病号。
“看什么?”黎初念抬眼,“你做饭还要收观影费?”
“看你什么时候演完绝食抗议这出戏。”靳宴辞抬了抬下巴,“第一块我都夹给你了,再不吃就凉了。凉了更伤胃,最后还是我收拾残局。”
她低头一看,自己碗里果然已经多了一块排骨,骨肉炖得酥,酱汁顺着边缘往下淌。
“你什么时候夹的?”
“在你盯着校徽发呆、表情像要去拍悬疑剧海报的时候。”
“……”
黎初念闭了闭眼,认命地咬了一口。
排骨肉一入口就脱骨,外面的酸甜收得很紧,不腻,反而带着点陈皮煨出来的回甘。那股热从舌尖往下滑,一路落进胃里,像有人拎着她那团乱糟糟的情绪,硬生生摁回原位。
她空疼了许久的胃先是一缩,接着慢慢松开。
眼眶却莫名发热。
真是见鬼。
她在盛星被甲方连发十条修改意见都没想哭,现在居然差点被一块排骨狠狠干破防。
靳宴辞像没看见她那点狼狈,只淡声开口:“十年陈皮,疏肝理气。你要么吃,要么继续拿你的胃给全世界陪葬。”
黎初念握着筷子,鼻尖有点发酸,嘴还硬着:“你这话说得像我胃是公益项目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给自己盛了半碗汤汁,语气刻薄得很自然,“今天在公司没少给别人当妈,回家还要顺便虐待自己。黎总监的慈善范围挺广。”
她瞪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公司当妈?”
“你这种人一忙起来,脸上就写着四个字。”靳宴辞掀起眼皮看她,“全员闭嘴。”
“……靳宴辞,你偷偷修过读心术吧?”
“没有。”他给她夹了片陈皮,“单纯看你犯病看得多。”
黎初念没吭声,低头又咬了一口。
酸,甜,微苦,回甘。
暖意裹着胃,也裹着她从凌晨一路绷到现在的神经。她原本还想撑着,装一副“天塌下来我照样能踩高跟鞋开会”的样子,可在半夏这种地方,在靳宴辞这种人面前,装久了总显得像个笑话。
餐厅里安静下来,只剩筷子轻轻碰碗沿的声音。
窗外深城还亮着,隔着落地玻璃是一片密密的灯海。屋里却暖得像跟外面的世界隔了层结界。
黎初念吃到第三块,才抬头看向桌上的校徽。
“这个,”她尽量把语气放平,“哪来的?”
靳宴辞没有立刻答。
他坐在灯下,侧脸线条利落,手腕搭在桌边,右手动作仍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,拿筷子时却压得稳。那道旧伤像藏进了骨头里,不提,就像不存在。
“你先把饭咽下去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是三岁,吃饭不会噎死。”
“你现在的状态,七岁都算高估。”
“……”
黎初念被他堵得磨了磨牙,还是把嘴里的食物咽了,顺手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。
“现在能说了?”
靳宴辞看着她,眸色深了点。
“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今天心跳快,手也凉,进门时呼吸乱,眼神飘,像丢了文件又像见了鬼。”他语速不快,像在陈述体征,“黎初念,你去南城一中,除了拿那些旧东西,还碰见什么了?”
她手指微微收紧。
来了。
她就知道瞒不过。
可真到这一刻,她还是本能地想把那条匿名短信和白天的失控都藏起来。不是不想说,是她那套先单扛再沟通的破系统又自动启动了。
“没碰见什么。”她低头戳了戳碗里的排骨,“就旧校区,灰挺大,楼挺破,历史遗迹级别的荒凉。我的心跳快单纯是因为我这个人对废墟过敏。”
靳宴辞看着她,没拆。
他那双眼静下来时,有种很要命的穿透感,像能把人嘴硬的外壳一层层剥开。偏偏他今天没追着问,也没拿惯用的强势路数逼她交代。
只是又给她夹了块排骨。
“那你继续过敏。”他说,“边吃边过敏。”
黎初念抬头看他,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这男人平时控制欲强得能给她一天三顿排班表,今天她都把“我有鬼”三个字写脸上了,他居然没硬审。
这种不追问,反倒比追问更磨人。
她咬着排骨,心里乱成一团。
“他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?”
“他是不是在等我自己开口?”
“我要是现在说了,他八成今晚就能把南城一中旧校区的砖都翻一遍。”
她想到这儿,又觉得有点好笑。
靳宴辞这人,谈恋爱像带兵,护短护得明目张胆,偏偏在某些时候又留得出一块地方,给她自己喘气。
真烦。
烦得她想抱一下他,又想骂他两句平衡心态。
她低头扒了两口米饭,故作轻松地开口:“靳医生今天这么文明,搞得我还有点不适应。你要不还是审我两句,我比较有安全感。”
靳宴辞嗤了一声。
“你这种体质,果然适合吃苦药。”他看着她,“不骂你两句,你还浑身不自在。”
“对,我被你pUA得挺完整。”
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他淡淡道,“我没那闲工夫pUA一个把自己折腾到胃疼的人。”
黎初念被他呛得差点笑出来,心口那层沉沉的阴影总算散了些。
她又吃了几口,筷子慢下来,目光还是不受控地飘向那枚校徽。
失而复得本该是好事。
可它回来的方式太安静,安静得发毛。
像有人把她白天的慌乱全看在眼里,再用这种近乎体贴的手法,把东西送回她桌前。
不是威胁,比威胁更瘆人。
是提醒。
提醒她,你去过哪里,你拿过什么,有人都清楚。
黎初念放下筷子,伸手把校徽拿了起来。
金属边沿有点凉,表面锈层粗糙。她借着灯光翻到背面,拇指轻轻擦了擦,忽然顿住。
“等一下。”
靳宴辞抬眸:“怎么了?”
“这里……”她把校徽往灯下凑近,声音低了些,“背面像被刮过。”
原本锈得发暗的背面,有一小块明显被人用指甲或者什么硬物蹭掉了表层。那道痕不大,像匆忙留下的,露出底下模糊的刻字。
她又擦了两下,终于看清几个断断续续的字。
“器借……”她呼吸一滞,“07。”
餐厅一下安静了。
黎初念心口猛地跳了一下,白天旧器材室、铁盒、值日表、短信,一股脑又翻涌上来。
器借-07。
像编号,也像登记。
如果这枚校徽不是单纯遗落在铁盒里的旧物,那它当年可能跟器材室的借用记录有关。
她捏着校徽,掌心开始出汗。
靳宴辞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,神色没什么变化,手指却慢慢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先吃完。”他说。
“你看见这个还能让我吃完?”黎初念抬头,眼尾都带了点急,“这东西不对。它白天丢了,晚上又回来,背面还多了这个,怎么想都——”
“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靳宴辞打断她,“空腹、失眠、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,带着一只肿成馒头的脚踝,连夜冲去查旧校区监控?”
“我没说现在去。”
“你的脸写了。”
“我脸今天业务很多。”
靳宴辞盯着她,忽然伸手,掌心覆在她手背上。
他的手还是热的,压住她因为紧绷而微微发颤的指节,也顺势把那枚冰凉的校徽一并按在她掌心里。
黎初念呼吸一顿。
两人隔着一张餐桌,手却贴得太近。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薄薄的茧,和那点隐约绷着的力道。
不是暧昧到越界,却足够让人心跳乱拍。
“黎初念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东西回来了,字也看到了,说明对方不是想现在逼死你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既然不是现在,”他盯着她发红的眼尾,“那你先把自己从猝死边缘拽回来。别线索没查明白,人先把自己送进急诊。你要查,我陪你查。不是今晚。”
这句“我陪你查”落下来,比什么安慰都顶用。
黎初念喉咙发紧,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
她向来烦别人替她做主,可靳宴辞说这种话时,总带着一种奇怪的镇定,像他真的能把她从乱局里拎出来,先摁回人间。
她低声嘟囔:“你这人怎么回事,训人和哄人永远同一个表情,怪吓人的。”
靳宴辞收回手,神色淡淡:“你要是更喜欢我笑着骂你,我也可以配合。”
“那算了,画面太恐怖。”
“知道恐怖就老实点。”
她嘴角终于弯了下,低头把校徽放回桌面,重新拿起筷子。
排骨已经被她吃掉大半,胃里那团硬邦邦的疼也散开了不少。她夹起最后一块时,忽然开口:“这排骨为什么放陈皮?”
靳宴辞看她一眼,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你今天情绪堵得厉害,肝气不顺,胃跟着遭殃。”他语气平稳,“陈皮理气,排骨和胃,酸口开胃。你这种又倔又爱逞能的病人,不靠味道勾着,药理讲再多也白搭。”
黎初念听着听着,耳根莫名有点热。
“靳医生,你这么会定制投喂,怪不得我最近离了你都不会吃饭了。”
靳宴辞垂眼给她添了半勺汤汁,像随口一接:“那就别离。”
黎初念手一顿。
空气像被这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他,心跳又开始不争气。靳宴辞却神色如常,仿佛刚才那句不是情话,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建议。
偏偏这种最要命。
她别开眼,假装专心吃饭,耳朵却慢慢热起来。
“完了,”她心里想,“这人现在连顺嘴一句都带糖,我还怎么活。”
桌上的校徽静静躺着,疑云没散,像根细针扎在温热的夜里。可至少这一刻,她没再被那股阴冷牵着走。
饭快吃完时,她终于抬起头,望向靳宴辞。
“所以,”她捏着那枚校徽,声音放轻了些,“它到底——”
靳宴辞看着她,先一步开口。
“你今天,”他嗓音不高,目光却直直落进她眼里,“去了南城一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