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双脚踩在黄土上。
不是跑——是冲。预备队的步兵把长枪夹在腋下,把盾牌举在身前,把脑袋低下去,低到只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和黄土平原上那层灰白色的硝烟。脚步声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,嗒嗒嗒的,踩得黄土飞起来,飞起来之后落在鞋面上,落在甲片上,落在盾牌上,落在每个人出汗的脖子里。
朱标跑在最前面。
他的左臂垂在身侧,绷带在奔跑中晃,晃得像一条白蛇在身上缠。绷带底下的伤口在颠,颠一下疼一下,疼得他咬住了后槽牙,咬得腮帮子鼓起来,鼓得像含了两颗核桃。他没放慢。步子迈得大,大到每一步都踩进黄土里,踩出一个坑,坑里扬起一蓬土,土扑到脸上,扑到眼睛里,他眨了一下,眨掉,继续跑。
三百步。
左段缺口在前面。硝烟里看得见——壕沟那里乱了,乱成一锅粥。秦军的灰色从缺口里涌出来,涌到壕沟后面的空地上,空地上横着几门推走了一半的空炮,炮轮歪在黄土里,像几只翻了肚皮的甲虫。明军步兵在往后退,退得乱,退的时候有人被绊倒了,绊倒之后后面的人踩过去,踩得叫了一声,叫声被喊杀声盖了。
朱标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秦军士兵从壕沟里翻出来,看见了他们往侧面冲,看见了明军左段防线像一块被撕开的布,布边子散着,散着就被扯得更开了。他看见了缺口里那些秦军的脸——脸上带着杀红了眼的狠,带着冲破了防线的得意,带着刀刃上沾的血在阳光下闪的光。
列阵!他的声音从奔跑中炸出来,炸得粗哑,粗哑里带着一层硬,硬得像铁,盾牌手在前!长枪手在后!堵住缺口!
三百人分开了。前排一百人举着盾牌往前冲,冲得盾牌撞在一起,响了两声,响完就拼成了一道墙。盾牌是榆木裹铁的,拼在一起之后严丝合缝,缝里透出一股桐油味,桐油味混着汗味,混着黄土的腥味,混着硝烟的硫磺味。后排两百人把长枪从腋下抽出来,枪杆立起来,枪尖朝前,枪尖在硝烟里闪着冷光,冷光一闪一闪的,闪得像一片钢铁的荆棘从盾牌墙后面长出来。
朱标跑到盾牌墙后面。
他没站中间。他站右翼。右翼是缺口最宽的地方,秦军涌出来的最多,涌得明军步兵扛不住,扛不住就往两边散,散了之后缺口就更大了。他站到那里,站到黄土上,站到那些从缺口里冲出来的秦军面前,站到长枪手的旁边。
顶住!他喊了一声,喊得嗓子眼里发烫,烫得像吞了一口开水,他们过不来!
秦军冲过来了。
不是几十个——是上百个。从缺口里涌出来,涌得像决了堤的河水,河水是灰色的,灰色的浪头拍在盾牌墙上,咚咚咚地响,响得盾牌墙往后退了半步,半步之后就钉住了,钉得脚后跟踩进黄土里,踩得黄土在鞋底下响。
第一排秦军撞在盾牌上。撞得猛,猛到盾牌手往后仰了一下,仰完之后又撑住了,撑得两条腿在抖,抖得像两根插在泥里的筷子。秦军士兵把环首刀从盾牌上面砍下来,砍在盾牌顶上,砍出一声声的脆响,脆响里夹杂着刀刃砍进木头的声。盾牌手把盾牌往上顶,顶得秦军士兵的刀滑开了,滑开之后长枪从盾牌缝隙里捅出去,捅得准的捅穿了秦军的甲胄,捅穿了秦军士兵就往前栽,栽在盾牌墙上,栽得盾牌墙晃了一下,晃完之后后面的长枪又捅出去了,又捅穿了一个。
杀——!
秦军后面有人在喊。不是号角,是人声,人声粗哑,粗哑里带着一层沙,沙得像砂纸在木头上磨。喊声一起,秦军又往前压了一步,压得盾牌墙又退了半步,半步之后又钉住了。钉住的时候,一个秦军百夫长从侧面绕过来,绕到盾牌墙的右翼——就是朱标站的位置。他看见了朱标,看见了朱标左臂上的绷带,看见了绷带底下的血渗出来,渗成一片暗红色。他举刀就砍。
朱标没退。
他左手还垂着,垂着不能动——左臂的伤口在跑的时候又裂了,裂得绷带全红了,红到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滴在黄土上,滴出一个个小圆点。他右手拔出了腰里的剑。剑是龙泉剑,剑刃在硝烟里泛着一层青色的光,青光一闪,剑就抬起来了,抬得慢,慢到秦军百夫长的刀砍下来的时候,剑才从下往上撩,撩在刀背上,地一声,一声响得耳朵嗡了一下,嗡完之后剑刃顺着刀背滑上去,滑到百夫长的手腕上,滑得血地喷出来,喷在朱标的脸上,喷得他眨了一下眼,眨眼的时候剑又往前送了一寸,送进百夫长的喉咙里,送得百夫长往后仰,仰得脖子上的血喷成一条线,线在阳光下红得发黑。
朱标把剑抽回来。抽得慢,慢到剑刃从喉咙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血沫子,血沫子溅在他的甲片上,溅在甲片的缝隙里,渗进去,渗成一片暗红。他甩了一下剑,甩掉血,剑刃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,弧线在硝烟里一闪就没了。
右翼堵住!他喊了一声,喊得嗓子眼里发甜,甜得像咬破了一颗枣,枣的甜味混着血腥味,混在嘴里咽不下去,长枪手,往前捅!捅完就收!别恋战!
长枪手们动了。枪杆从盾牌缝隙里伸出去,伸得齐,齐到像一片钢铁的树林在往前推,推得秦军前排的士兵往后仰,仰得被后面的同伴挤住了,挤得退不回去,退不回去就被枪尖捅中了,捅在胸口,捅在腹部,捅在大腿上。捅中了就倒,倒了之后后面的枪又捅过来了,捅得秦军阵型乱了,乱到有人往前冲,有人往后退,有人往左躲,有人往右闪,乱成一团,团成一坨,坨在缺口前面,坨得走不动了。
朱标又喊了一声,喊得声音比刚才低了,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挤得他胸口发闷,闷到他吸了一口气,吸得胸口一起一伏的,起伏得很浅,浅到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喘,往前压三步!把他们压回壕沟!
盾牌墙往前动了。不是跑——是推。三百个人一起推,推得盾牌墙像一面铁板在往前平移,平移得慢,慢到每一步都踩在秦军士兵的脚上,踩得秦军士兵叫,叫声被踩在脚下,踩得盾牌墙又往前了一步,一步之后秦军前排被挤得往后退了,退了一步,退了一步之后明军长枪又捅出去了,捅得秦军又退了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三步。
缺口前面清出了一块空地。空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,尸体的血渗进黄土里,渗成一片暗红色,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光。秦军被压回了壕沟边上,压得他们蹲在壕沟里,蹲得盾牌举在头顶上,举得不敢抬头。
缺口堵住了。
朱标站在缺口处。站在黄土上,站在那些尸体旁边,站在盾牌墙的后面。他的左臂垂在身侧,垂得绷带全红了,红到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滴在黄土上,滴出一个个小圆点,圆点在黄土上洇开,洇成一片暗红色。他的右手握着剑,剑刃上全是血,血顺着剑脊往下流,流到剑柄上,流到他的手指缝里,手指缝里的血黏糊糊的,黏得他握剑的手在抖,抖得剑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。
他喘气。喘得粗,粗得像风箱在拉,拉得呼哧呼哧的,拉得他胸口一起一伏的,起伏得急,急到他弯腰撑了一下膝盖,撑得膝盖上的甲片地响了一声。他弯腰的时候左臂的伤口扯了一下,扯得他地吸了一口气,吸得冷气从牙缝里钻进去,钻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,跳了两下才缓过来。
他直起腰。
直得慢,慢到腰杆响了一声,响完之后他还是站直了,站得笔直,直得像一根钉在缺口上的铁钉。他看着前面的秦军,看着他们蹲在壕沟里,看着他们举着盾牌不敢抬头,看着他们被压回去之后又在重新集结,重新列阵,重新往前走。他们还会再来。他知道。他知道他们还会再来,再来一次,再来十次,再来一百次。但他站在这里。他堵在这里。
城墙上的朱元璋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手搭在城垛上。手指在石面上慢慢收紧,收紧到指甲盖发白,发白到能看见指甲下面的血丝。他看着朱标站在缺口处,看着朱标左臂上那圈全红的绷带,看着朱标弯腰撑膝盖的时候,看着朱标直起腰的时候,看着朱标站得笔直的时候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动了两下。动了第三下才说出话来。
标儿。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他看着朱标站在那里,站在缺口上,站在那些尸体旁边,站在硝烟里,站在阳光下。阳光照在朱标的铁甲上,照得甲片上的血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。光里,朱标的身影站得笔直,直得像一根旗杆,旗杆上挂着一面看不见的旗,旗在风里飘,飘得无声无息。
而秦军阵线方向,步兵还在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