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能奇死死盯着他身后寥寥无几的两百亲兵,又转头看向远处清军森严的炮阵,看着那密密麻麻、泛着冷光的炮口,气得脸色铁青,从脖颈红到耳根,双拳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,又惊又怒又憋屈,满心都是无可奈何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张献忠钦点的归义侯,奉旨前来协同守关的重臣,竟然敢公然抗旨,只带两百亲兵就赶赴这生死关隘!
眼下清军随时都会发起炮火猛攻,整道川东隘口的防守重担,全都压在了他一人肩上,全靠他的两万禁军苦苦支撑。小宝这分明是故意为之,就是想置身事外,袖手旁观,让他的两万禁军去顶清军的滔天炮火,当实打实的炮灰!
可军令在身,隘口是成都最后的屏障,绝不能丢,他就算再怒,也不能弃关而走。艾能奇死死盯着小宝,双目赤红,咬牙低吼,语气里满是憋屈与愤懑,声音都在发抖:“王小宝!你这是故意的!你分明是想让我的人去送死!陛下若问起此战缘由,你我二人,该如何交代?!你就不怕陛下降罪吗!”
小宝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、却毫无温度的笑意,他双手抱臂而立,身姿闲适,淡淡回道:“将军放心,不必担忧。陛下那边,若有问责,我自会一力承担,亲自向陛下请罪说明。”
他瞥了一眼身后的亲兵,语气淡漠:“我这两百亲兵,便在寨中听候调遣,做个传令接应、巡守营地足矣,至于关隘防守、御敌厮杀之事,自然还要仰仗将军的禁军,全凭将军调度。”
一句话,彻底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摆明了要全程袖手旁观,让艾能奇独自面对清军的炮火与攻势,分毫不想沾染,半分力气都不愿出。
艾能奇看着他事不关己、高高挂起的淡漠模样,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胸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,却偏偏无计可施,半点办法都没有。他狠狠一跺脚,脚下碎石被踩得滚落寨墙,转头怒视着远处清军大营,咬牙切齿,满眼都是焦灼、怒意与无力,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。
而小宝立于一旁,垂在身侧的手指,不着痕迹地轻轻摩挲着,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清军大营,眼底一片幽深难测,没有丝毫情绪。
这场仗,谁爱打谁打,谁想死谁去死,他的嫡系兵马,半根汗毛都不能折在这里。
艾能奇这两万禁军,正好用来消耗清军的炮火与兵力,等双方两败俱伤,他再坐收渔利,这坑,艾能奇就算明知是坑,也不得不跳。
小宝听着身旁艾能奇压抑的怒斥与喘息声,脸上依旧毫无波澜,始终是那副淡然的模样。他缓缓抬手,招来身旁两百亲兵,寻了寨墙后方一处偏僻、隐蔽又绝对安全的角落,安安静静站定,既不参与布防,也不帮忙搬运滚木擂石、排布弓箭手,全程冷眼旁观,摆明了彻底置身事外。
艾能奇气得浑身发抖,牙关紧咬,却深知此刻没时间再与小宝争执纠缠。远处清军大营已然传来异动,号角声隐隐传来,炮火随时都会倾泻而下。他只能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憋屈,不再看小宝一眼,转身快步走到寨墙前沿,亲自领着两万禁军,疯了般加固寨墙、搬运滚木擂石、排布弓箭手、检查军械。
整道川东隘口的防守重担,彻彻底底压在了他一人肩上。
这一夜,隘口之上灯火通明,艾能奇寸步未离,始终守在前沿寨墙,双眼死死盯着远处清军大营,眼底布满血丝,疲惫不堪,却不敢有丝毫松懈,整夜未曾合眼,时刻戒备着清军的进攻。
山风呼啸,带着血腥味吹过寨墙,一边是艾能奇彻夜布防、焦灼万分,一边是小宝冷眼旁观、暗藏心机,一场注定惨烈的攻防战,即将拉开序幕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,天边还泛着一抹鱼肚白,山间晨雾未散,清军大营中便骤然响起刺耳尖锐的号角声,号角声穿透晨雾,震得山谷嗡嗡作响,透着彻骨的杀伐之意。
多铎一身鎏金铠甲,立于高岗之上,冷风掀起他身后的亲王披风,他目光冷冽如刀,死死盯着前方川东隘口,大手猛地一挥,厉声下令,声音浑厚威严,传遍整个战场:“开炮!”
“开炮——!”
传令兵的呼喊声此起彼伏,瞬间传遍清军炮阵。上百门红衣大炮同时引燃火绳,滋滋的火绳燃烧声过后,震天动地的炮声轰然炸响,震彻整个山谷,连脚下的山石都跟着剧烈震颤。
密密麻麻的炮弹裹挟着呼啸的破空声,如同倾盆暴雨,狠狠砸向隘口寨墙。刹那间,土石飞溅,木墙轰然崩塌,碎裂的木片夹杂着弹片四处激射,艾能奇麾下的大西军士兵根本来不及躲避,成片成片地倒下,凄厉的哀嚎声、震耳的爆炸声、铠甲碎裂声搅在一起,瞬间将隘口变成人间炼狱。
“顶住!都给我顶住!不许退!”
艾能奇浑身浴血,手中大刀疯狂挥舞,奋力砍断迎面飞来的弹片,刀刃崩出密密麻麻的缺口,他声嘶力竭地嘶吼,嗓子早已沙哑,亲自冲在前线督战,一把将想要溃逃的士兵拽回防线。可清军炮火太过猛烈,如同死神的镰刀,不断收割着性命,血肉之躯在铁炮火力之下,根本不堪一击。
寨墙一段接一段坍塌,弓箭手被炮火轰得七零八落,阵型彻底溃散,滚木擂石还没来得及推下,便被炮弹炸飞,士兵们死伤惨重,尸横遍野,鲜血顺着寨墙流淌,染红了整片山崖。
激战之中,他数次猛地转头,看向小宝所在的后方安全角落,眼底满是急切与希冀,指望那两百亲兵能上前接应,哪怕只是帮忙搬运伤员、传递军令,也能缓解一丝压力。
可小宝始终站在掩体之后,身姿淡然,一动不动,双手背在身后,眼神冷漠至极,如同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,平静地注视着前线的厮杀,眼底没有丝毫波澜,半点上前帮忙的意思都没有,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。
艾能奇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,满心都是绝望与悲愤。
激战不过一个时辰,艾能奇的两万禁军便死伤过半,活着的士兵个个带伤,军械滚木尽数用尽,隘口防线彻底崩溃,再也支撑不住,士兵们彻底溃散,丢盔弃甲,哭喊着四处奔逃,全然没了斗志。
“将军!顶不住了!快撤吧!再不撤,咱们就全完了!”
亲兵们浑身是血,死死拉住浴血奋战、还想往前冲的艾能奇,声音哽咽,带着无尽的绝望。
艾能奇站在坍塌的寨墙上,看着满地血肉模糊的尸骸,看着身后溃不成军、狼狈逃窜的残兵,再看向远处冷眼旁观的小宝,心口一阵剧痛,一股腥甜涌上喉咙,一口鲜血险些直接喷出来。他双目赤红,眼眶欲裂,咬牙切齿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:“撤!全军撤回成都!”
他不再犹豫,挥舞大刀砍断迎面袭来的流矢,领着仅剩的一万残兵,转身便往成都方向突围,一路丢盔弃甲,战马疲惫不堪,将士们伤痕累累,狼狈到了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