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宝一番声泪俱下，满殿文武的情绪都被牵引得起伏不定，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悲戚与动容。
张献忠正仰头大笑，豪气干云，可话音刚落，骨子里的枭雄警觉瞬间让他猛地一怔。
他脑子飞快一转：此刻绝不能喜！
李自成刚死，他若是面露喜色，天下人必会骂他幸灾乐祸、背信弃义，大顺降兵也会寒心。
心念电转之间，张献忠脸上的笑容唰地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，连一丝痕迹都不留。
他猛地松开小宝，后退半步，双手紧紧捂住胸口，眉头狠狠一拧，双眼瞬间憋得通红，一秒入戏，悲痛欲绝。
这变脸速度快得惊人，一旁的左丞相汪兆麟看得眼皮一跳，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，随即暗暗点头，眼底闪过一丝佩服：
陛下果然是枭雄，喜怒不形于色，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，这演技，瞒得过天下人。
艾能奇站在阶下，腰杆笔直，见干爹如此悲痛，脸上立刻露出凝重之色，双拳微微握紧，真以为张献忠动了生死旧情，心中对小宝更是信了几分。
只见张献忠仰起头，喉结狠狠滚动，声音陡然变得沙哑沉痛，一拳轻轻砸在心口，语气悲怆：
“李自成啊……我的李大哥！
你怎么就这么命苦，这么走了啊！”
他脚步故意一个踉跄，像是悲痛难支，伸手扶住旁边的盘龙柱，指节捏得发白，浑身微微一颤：
“我还等着跟你合兵一处，南北联手，共抗大明、共挡满清！
想当年，咱们一块儿跟着老闯王高迎祥，吃糠咽菜、刀头舔血，同甘苦、共患难，那是过命的交情啊！”
说到痛处，他猛地低下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声音哽咽，老眼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水，声声痛心：
“如今你先走一步，叫我怎不心痛……怎不心痛啊！”
小宝站在一旁，右手依旧藏在袖中，指尖紧紧捏着那块鲜生姜，时不时借着抹泪的动作蹭一下眼角，保持双眼通红、泪汪汪的模样。
他脸上跟着露出悲戚，嘴角微微下撇，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，心里却在冷冷发笑：
老东西，不去唱戏可惜了，演得比真的还真。
汪兆麟见状，立刻上前一步，躬身沉声道：
“陛下重情重义，念及旧情，天下人闻之必动容，大顺旧部也必死心归顺！”
张献忠深吸一口气，缓缓抬头，眼底悲痛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决绝，伸手重重按住小宝的肩膀，语气郑重无比：
“小宝你放心。
你表哥留下的人，就是我张献忠的人。
我全都收留，一个不杀、一个不散、一个不欺。
以后我会像待自家子弟一样待他们。
而且我向你保证——
我必领着他们，为你表哥报仇雪恨**！
不灭满清，誓不罢休！”**
这话一出，满殿文武齐齐拱手，高声齐呼：
“陛下仁义！”
“陛下英明！”
小宝膝盖一软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哭得更凶，肩膀一抽一抽，声音哽咽：
“叔叔……侄儿替全军一万五千弟兄，谢叔叔大恩！”
他低着头，袖中生姜又轻轻一蹭，眼泪淌得更逼真，心底只有一句冷语：
戏，演得越真，死得越惨。
张献忠，你已经完了。
一番悲情戏码落幕，大殿内气氛稍稍缓和。
张献忠抬手摩挲着下巴，浑浊的眼眸微微眯起，目光在小宝身上来回打转，心底开始暗自盘算。
他能割据蜀地、登基称帝，靠的不只是勇猛，更是枭雄的谨慎与狠辣。
这王小宝年纪轻轻，心思极深，演技不输自己，留在身边，迟早被他反咬一口，坑得措手不及。
可若是放得太远，天高皇帝远，一万五千人马脱离掌控，必定拥兵自重，等于放虎归山。
张献忠眉头紧锁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，眼神阴晴不定，半晌之后，眼中精光一闪，终于拿定主意。
就放在成都前方二百里！
这个位置不远不近，恰到好处：
不在京城腹地，不会威胁皇宫；
又在眼皮子底下，兵马朝发夕至，稍有异动，立刻围剿，牢牢锁死在掌控之中。
他看向小宝，脸上摆出温和亲切的神色，放缓语气：
“小宝，叔叔思来想去，就把你那一万五千弟兄，安置在成都前方二百里地界。那里地势平缓、良田众多、粮草充足，又能扼守北上要道，既能安稳驻扎，也能帮叔叔镇守川北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小宝闻言，心脏猛地一跳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，面上却依旧恭顺，心中飞速盘算：
此地远离张献忠直接监视，不会被轻易架空吞并，又能凭一万五千人站稳脚跟，进可攻退可守，简直是天赐之地！
他当即躬身深深一礼，语气恭敬又感激，连连点头：
“侄儿全听叔叔安排！叔叔思虑周全，这个地方再好不过，侄儿万分满意，绝无异议！”
见小宝如此痛快答应，张献忠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去，嘴角勾起一抹掌控一切的淡笑，大手一挥：
“好！就这么定了！”
小宝一刻也不敢耽搁，生怕张献忠中途变卦，立刻转身，对着殿外沉声喝道：
“来人！传马进忠！”
脚步声急促，马进忠一身铠甲，大步走入殿内，单膝跪地，声如洪钟：
“属下在！”
小宝目光锐利，语气坚定，不容置疑：
“即刻快马加鞭，赶往绵州！找到马科将军，传我命令：
立刻率领全军一万五千弟兄，放弃绵州防务，全速开拔，赶往成都前方二百里指定驻地驻扎！
路上隐秘行事，切勿张扬，尽快抵达，不得有误！”
“属下遵命！”
马进忠抱拳领命，没有半分迟疑，转身大步踏出皇宫，翻身上马，马鞭一扬，骏马长嘶，一路尘土飞扬，直奔绵州而去。
小宝站在大殿之中，垂首立在张献忠身侧，低着头，一脸温顺听话的模样，心底却冷笑连连：
一万五千人马，即将顺利驻扎，自己的势力，在蜀地彻底扎下根。
颠覆张献忠，只差最后几步。
张献忠看着小宝乖巧的模样，心中得意，自以为将这股势力牢牢攥在手心，却不知自己亲手引狼入室，埋下了覆灭的祸根。
汪兆麟再次上前，拱手恭维，笑容满面：
“陛下思虑缜密，此举既安降众之心，又固边防之险，还能掌控兵权，实在是英明之举！”
大殿之上，一片君臣和睦、颂声阵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