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北大营被漫天黄沙裹着,帐外风嚎不止,帐内烛火被气流卷得忽明忽暗,将几人的影子扭曲得狰狞可怖。
亲兵浑身尘土,跌撞着扑进帐内,膝盖重重砸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报!窦王八王小宝带着数十名心腹亲卫,早已离营,一路快马奔河南去了!”
这话如同惊雷炸响,豪格猛地一拍帅案,案上茶盏、兵符尽数弹起,瓷杯“哐当”碎裂,滚烫茶水溅在他手背上,他浑然不觉,霍然起身,双目赤红如血,脖颈青筋根根暴起,伸手指着帐外方向,气得浑身肌肉都在哆嗦,厉声咆哮,唾沫星子四溅:“窦王八王小宝!你这个奸猾阴毒的鼠辈!竟敢临阵脱逃,把本王往这死地推!我咒你不得好死!”
他抬脚狠狠踹向身旁实木椅,椅子应声翻倒,轱辘着滑出数尺远,胸膛剧烈起伏,粗重的喘息声在帐内格外清晰。他死死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到发青,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,却又很快被无力取代——军令如山,朝廷旨意压顶,他就算恨得发狂,也没有半分退路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。
多铎斜倚在帐中座椅上,闻言瞬间坐直身子,双手死死抠住扶手,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,脸颊肌肉狠狠抽搐,脸色铁青如鬼,眼底满是怨毒与恼恨。他咬牙切齿,从牙缝里挤出恶狠狠的话语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透着恨意:“好个窦王八王小宝!跑得比兔子还快!当初九宫山挖好坑套住本王,转头就拍屁股走人,真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!”
他眼底闪过一丝释然,随即又被不甘填满,兄长多尔衮临行前的叮嘱历历在目,此番出征,本就是要借张献忠的刀,除掉豪格这些心腹大患,耗空异己八旗兵力。他稳坐后方,本就打定主意,前面的人就算死绝也与他无关,唯独恨极了窦王八王小宝,偏偏让这个最该葬身蜀地的人,金蝉脱壳逃之夭夭。
济尔哈朗端坐一侧,手指缓缓捋着花白胡须,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,原本淡然的神色荡然无存,脸色冷得像冰。他抬眼扫过暴怒的豪格、怨毒的多铎,眼底藏着深深的愠怒与了然,心知众人都被窦王八王小宝耍得团团转,可事已至此,军法在前,他半句怨言不能说,只能按此前部署,尽到督战之责,沉默着垂眸,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胡须,尽显无奈。
三人皆是火冒三丈,却又无计可施,帐内气氛压抑到极致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豪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,眼神骤然变得阴鸷狠厉,他转头对着帐外,厉声喝令,声音冰冷刺骨:“吴三桂!进帐!”
帐外的吴三桂浑身一震,他早已在帐外等候,听闻大军部署,心中早已升起不祥预感。他一身染血的破旧铠甲,肩头伤口还在隐隐渗血,闻言挺直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,快步走入帐内,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:“末将吴三桂,参见各位王爷!”
不等他再多说,豪格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盯着他,眼神冰冷,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:“吴三桂,你即刻从本部点选三百士卒,作为先锋的先锋,立刻前出川北隘口探路攻坚!本王把话撂在这,前路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,或是你敢有半分迟疑退缩,第一个斩的就是你,拿你人头祭旗!”
吴三桂猛地抬头,双眼瞪得浑圆,瞳孔骤缩,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死灰,嘴唇哆嗦着,半天发不出一个声音。他双拳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刺骨的疼痛也压不住心底的绝望,眼眶瞬间泛红,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,嘴角不住地抽搐,满脸都是欲哭无泪的憋屈与悔恨。
他喉头滚动,无数话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无尽的苦涩。心底疯狂嘶吼:早知今日,当初在山海关,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,就算血染沙场、马革裹尸,也绝不开关降清!如今落得汉奸骂名,受尽世人唾骂,到头来依旧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,被推出去当炮灰,连死都不能死得其所!
可他早已没有回头路,降清的那一刻,他就断了所有退路,只能任人宰割。
吴三桂牙关紧咬,咬得咯咯作响,脖颈青筋凸起,良久,才低下头,声音嘶哑干涩,带着无尽的绝望,一字一句道:“末将……遵令!”
他缓缓起身,转身走出大帐,脚步虚浮,脊背再也挺不直,原本挺拔的身影佝偻不堪,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,一步一步,沉重得如同灌了铅,朝着自己的残部走去。
不过半柱香功夫,三百士卒瑟瑟发抖地列队完毕,个个面如土色。吴三桂翻身上马,手持长刀,立在阵前,面色死灰,眼神空洞无光,没有半分神采。他握着刀柄的手不停颤抖,心中清楚,前路凶险,只要张献忠的兵马一出现,第一个被推出去送死、被身后督战队斩杀泄愤的,就是他吴三桂。
军令下达,大军浩浩荡荡开拔。
豪格亲自率领正蓝旗主力,身后士卒拖拽着数十门红衣大炮,轰隆隆紧随吴三桂的三百先锋之后。他立马阵中,神色惶恐又带着狠戾,双眼死死盯着吴三桂的背影,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时刻准备着,只要吴三桂敢后退一步,立刻拔刀斩杀。
济尔哈朗率领镶蓝旗,紧跟在正蓝旗后方,全军士卒刀已出鞘、箭已上弦,一双双冷厉的眼睛死死盯着正蓝旗的队伍,但凡有一人退缩,当即挥刀格杀,不折不扣地执行督战队的职责,没有半分情面可讲。
再往后,两道督战队防线如同铁闸,层层紧盯,将前路堵得死死的,但凡前线士卒溃败退缩,迎接他们的只有屠刀。
多铎则坐镇大军最末尾,勒马立于高坡之上,抱着胳膊,神色淡漠,冷眼盯着前方长长的队伍,满脸无所谓。
豪格是死是活,他不在乎;正蓝旗死伤多少,他不在乎;吴三桂是战死还是被斩,他更是毫不在意。
他只满心恼恨,恨窦王八王小宝算计周全,悄无声息脱身,把所有烂摊子、所有该赴死的局,全都丢给了他们,自己却远走高飞,手握重兵坐收渔翁之利!
整个清军大军,看似军容浩荡、气势汹汹,实则从上到下离心离德,各怀鬼胎,将帅各有算计,士卒惶恐不安,一场注定惨烈无比、毫无胜算的蜀地死战,就此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