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父亲首肯,刘仁实转身便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三分。
再盯几拨人,再听几句闲话,真相总要浮出来。
“杨林到底在盘算什么?”
帅帐内,刘弘基与几位将领围图而立,低声推演。
“义父,这帮降人……真靠得住?”
隋军大营中,罗方盯着营外新至的队伍,语气迟疑。
“靠不靠谱,老夫只瞧他们能不能接应上来。”
杨林神色沉稳,没半分焦灼。
“也是。”
罗方想起上回的对话,便不再琢磨成不成的事。
这伙人混进城去策应,早些撕开缺口总是好事;就算露了馅,也不过白搭几条性命,伤不了筋骨。“从明日起,攻唐军防线……任挑一座城池打。”
杨林语气平实,像是吩咐一顿饭食。
要么掩护那帮人的行动,要么搅得唐军晕头转向,总得做点什么。
“喏,义父,末将这就去传令各营。”
罗方记牢了,垂手应下。
“……和顺城,倒是个口子。”
这几日,杨林一直盯着地图,目光最终落在和顺城上。
“和顺?”
罗方一怔,没听明白。
此地山岭连绵,北倚左山城,再往北就是上党郡。
“对,为父打算拿下它。”
杨林没藏着掖着。
“可这儿不在唐军主防线上,真要打,也该先取平城。”
罗方越听越迷糊。
孟县、平城、石艾一线,唐军布防最密,兵马也最厚。
“拿下和顺,虽破不了防线,却能逼上党郡发慌。”
杨林嘴角微扬。
这一路看似绕远,实则暗藏机锋。
“义父,上党郡跟咱们有甚干系?”
罗方仍没转过弯来。
“上党郡紧挨着汉军地界。咱们兵临和顺,等于刀尖抵住上党郡的后腰……唐军若不增援,汉军趁势压境,他们吃不住两面夹击。”
杨林说得慢,却字字落进罗方耳朵里。
“明白了!上党郡再硬,也扛不住隋军加汉军一道碾。”
罗方豁然开朗。
地形好守,人马不少,可架不住两边同时压上来。
“正是这个理。摆出要打上党郡的样子,老夫倒要看看,李渊敢不敢坐视汉军踏进自家后院。”
杨林声音不高,却透着笃定。
上党郡有些隘口,歪歪扭扭也能通向太原郡,只是难走些罢了。
“义父,此计,真叫釜底抽薪!”
罗方脱口而出。
“到时候,且看唐军救不救。”
杨林已把路铺好:占和顺,试虚实,牵敌势。
“哈哈,唐军非救不可……汉军跟他们,早撕破脸了。”
罗方咧嘴一笑。
旁人或可与唐军周旋、结盟,唯独汉军,绝不会放过这等机会。
“唯有一事,老夫始终想不通。”
杨林眉头微蹙,话音低了几分。
“何事?”
罗方一愣……连义父都拿不准的,必是紧要处。
“并州南部镇守的是屈突通。此人脾性,宁折不弯,怎会投了汉军?”
杨林缓缓道出。
入并州作战这些时日,消息早已摸清。
“汉王曹封……是怎么说动他的?”
罗方听过这老将军的名号,素来铁骨铮铮,疑惑反倒更深了。
“他坐镇并州南面,辖地占了半个州。有他在,我军西进,处处受掣肘。”
杨林目光沉沉,“怕是不久,就得动手。”
“汉军一动,唐军离垮不远了。”
罗方笑意更浓。
两家本就死仇,趁火打劫,再自然不过。
虽说都是反叛之师,可唐军背刺天子、弑君篡位,人人恨得咬牙。
“要是屈突通哪日反戈一击,重归大隋……”
杨林话没说完,眼里却闪过一丝热望。
并州南部在手,还能直逼凉州、关中……那是汉军腹心之地。
“义父,屈突老将军或许另有苦衷。不如派个信得过的人,悄悄联络。”
罗方试探着建议。
“该派,该派。”
杨林点头,“待会儿你带上老夫亲笔书信去。”
明知希望渺茫,他仍愿试一试。
屈突通这人,倔得像块石头……若真降了汉军,劝回来的指望,实在不大。
“喏!”
罗方应得干脆。
“报……靠山王!陛下诏令到!”
帐帘掀开,一名骁果卫疾步而入,甲胄未卸,手中黄绢犹带风尘。
“诏令?”
两人齐齐抬眼。
莫非幽州战事已毕,召他们班师?
“是,靠山王请过目。”
骁果卫双手奉上,礼毕退至帐角。
“你先下去歇息,老夫细看。”
“喏,靠山王!”
人影一闪,帐内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。
“陛下那边出了岔子?说好灭唐,怎么又改主意?”
罗方盯着诏令,满头雾水。
当初幽州临行前,天子亲口所命,兵马尽付,如今却似另起炉灶。
“不对。陛下从不朝令夕改,更不会收回灭唐之令。”
杨林眉心拧紧。
他了解这位侄儿……恨李渊入骨,恨不得亲手剐了他。
“义父,咱们……撤,还是接着打?”
罗方没抢话,只等裁断。
“接着打。”
杨林合上诏令,声调沉稳,“陛下说得明白:进展迟缓,方许撤军。”
眼前这条防线若破,太原门户即在眼前,此时收兵,岂非功亏一篑?
“末将领命。”
诏令在上,进退皆由义父决断,罗方毫无犹疑。
“下一步,联络刘武周旧部,动作要快。”
原想步步为营,如今杨林改了主意……
唐军一日不平,祸根便一日不除。生擒李渊一家,刻不容缓。
“喏!”
罗方抱拳,声如金石。
“报……靠山王!急讯:汉军已克司州、洛阳!”
帐外脚步未停,斥候喘息未定,声音已撞进帐中。
二十三
按理说李唐那边早该得了信,可杨林所部正全力围剿唐军,一时顾不上旁的。冀州等地本是自家辖境,向来安稳,谁又会专程派人去打探消息?等风声传到跟前,已是迟了。
“什么?司州丢了!洛阳也丢了!”
杨林正端坐案前,闻言猛地起身,声音都变了调。
司州是大隋腹心之地,洛阳更是国之根本。城池一失,朝纲动摇,威信扫地,非同小可。
“这……汉军竟有这般本事?”
罗方怔在原地,嘴张着合不拢。
洛阳守军不算少,司州兵马亦在调度之中,更有益州、荆州几路援兵陆续开拔……怎可能这么快就陷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