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敢当。抛开这层亲缘不说,朝堂之上,我仍是王上麾下一员干吏,照旧听令行事、尽职尽责。”
长孙无忌言辞谦和却不失分寸,既显诚恳,又堵住旁人揣测之口。
“哈哈,这话实在!”
众人纷纷附和——谁不知他当年凭一手精算之术稳控户部钱粮,靠真本事一步步走到今日?
“吱呀——”
翌日清晨,含章殿门扉轻启,曹封迎着初升朝阳踏步而出。
“封哥哥。”
长孙无垢款步跟出,指尖灵巧地为他抚平衣领褶皱,又顺了顺袖口金线纹样。
“观音婢,回屋再歇会儿。”
他笑着揉了揉她额前细软的碎发,掌心温厚。
“嗯。”
她垂眸应下,待他衣冠齐整,才乖顺地点点头。
他转身离去,玄色王袍掠过晨光,只留一道挺拔背影,落在她眼底晃了晃。
“昨夜……和封哥哥……”
望着那抹远去的身影,她耳根一热,脑海里倏然闪过昨夜种种,顿时羞得低头,快步躲回含章殿内。
“嗒。”
曹封步履沉稳,一路行至宣政殿次殿。刚踏入门槛,便见杜如晦与张公谨已肃立等候。而新任文官如新文礼等人,昨夜婚典甫毕,便连夜赴任去了。
伍天锡等将领亦闻讯疾驰入京,此刻长安城内外,文武各司其职,汉军诸署均已运转如常。
“臣等叩见王上!”
二人齐齐躬身,声音清越。
“平身。”
曹封落座于次殿王位,袍袖垂落,气度沉静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才坐定片刻,殿外传来一阵利落脚步声。
“臣司州(中原)锦衣卫镇抚使骆思恭,奉召觐见!”
人未至,声已到,中气十足。
“司州锦衣卫?”
杜如晦与张公谨心头微讶——前日王上方才册封陆炳为凉州锦衣卫镇抚使,怎地今日又冒出一位司州镇抚使?
“进来。”
王上话音落下,打断二人思绪。
骆思恭推门而入,步履迅捷,身上麒麟补子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,正是镇抚司特制官服。
“臣参见王上!”
他单膝点地,抱拳垂首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两位爱卿,这位与陆卿同属锦衣卫镇抚司,只是骆卿坐镇司州。”
见二人面露疑色,曹封略一颔首,语气平和地补了一句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杜如晦与张公谨齐齐应声,神色归于沉静。
眼下凉州锦衣卫已浮出水面——毕竟凉州尽是汉军腹地,无需遮掩。
可司州不同,那是隋廷的心脏所在,中原腹地,耳目密布、关卡森严。
骆思恭的人马,注定得在暗处穿行,在阴影里织网。
“说。”
曹封目光一落,朝骆思恭轻轻示意。
“启禀王上,杨玄感已于黎阳起兵,打出‘楚’字大旗,自号楚公,所部尽称楚军。”
骆思恭语调沉稳,字字清晰。
“名门之后的杨玄感……反了?”
杜如晦指尖微顿,张公谨眉峰一压,两人俱是一怔。
谁也没料到,此人竟挑在此时掀桌——正值汉军整军待发、中原局势绷至临界之际。
“楚军锋芒极盛,直扑洛阳,前锋已抵荥阳城下。”
他话音未落,便将战局脉络徐徐铺开:行军路线、裹挟豪强、招降纳叛、粮秣调度,无一遗漏。
“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破局口。”
张公谨嗓音低沉,却带着刀锋般的锐气。
他虽不及杜如晦谋略深远,却是凌烟阁里实打实拼杀出来的柱石之臣。
杨玄感一动,隋军必然倾力围堵——洛阳守备必被抽空,防线必生裂隙。
汉军若此时挥师东进,恰如利刃切开熟透的瓜瓤。
“机不可失……”
杜如晦眸光微敛,眼底已有山河奔涌之象。
“洛阳震怖,急调右威卫驰援荥阳,又命骁果卫扼守虎牢、伊阙等险隘。”
骆思恭再报,连哪位尚书拍的板、哪位监军督的阵,都一一列明。
“不愧是锦衣卫——这情报细得像亲手翻过隋军的营帐簿子。”
杜如晦轻叹一声,张公谨亦点头默许。
陆炳在凉州的情报网,已令人侧目;而骆思恭潜入司州腹地,竟能将隋廷中枢的喘息节奏摸得如此清楚,更显胆魄与手段。
“很好。”
曹封微微颔首,神情淡然,却透着笃定。
方才所闻,萧美娘确非庸流——隋军应对之策,半数出自她手。
“此女不止貌倾天下,心机也如寒潭深水,倒真有些意思。”
他唇角微扬,笑意浅淡,却无半分轻佻。
“王上,战机就在眼前。”杜如晦率先开口,声音清越,“杨玄感牵住隋军主力,洛阳城防已薄如纸。”
若非空虚至此,何须把最精锐的骁果卫拆散布防,又把右威卫从京畿仓促调出?
“此刻进军,势如决堤,隋军断无还手之力。”
张公谨接得干脆,斩钉截铁。
洛阳守军既少,又要分兵拒楚,早已捉襟见肘。
而汉军铁骑未动,锋芒已令边关颤抖——此番东征,八成可一举叩开宫门。
两位记室,心意如出一辙。
“再说中原——沃野千里,仓廪丰实,商旅辐辏,更兼山河形胜,控扼南北。”
张公瑾再进一步,语气渐热。
“此乃与长安并立的帝都,隋室正朔所系。若得洛阳,汉军便是真正立于天下棋枰中央。”
杜如晦喉结微动,呼吸略沉。
古训犹在耳:“得中原者得天下。”——这话,不是虚言。
“二位所言,甚合寡人之意。”
曹封抬眼,目光澄澈,毫无滞碍。
美人可赏,霸业当先——他心中自有天平,从不偏斜。
“不过,寡人想借杨玄感这枚棋子,再走一步活棋。”
他食指轻点虚空,似有无形棋枰横于案前,那一指落下,便是落子无悔。
“王上此意……?”
杜如晦与张公谨对视一眼,眼中皆是不解。
“与楚军明面结盟。他们正面缠住隋军,我军则专取洛阳。”
曹封声线平稳,却字字如锤,“若悄然而动,反惹杨玄感提防、萧美娘警觉——不如坦荡结盟,让他替我们扛住刀锋。”
而他,反倒成了联盟里捞得最满的那一个。
“王上所言极是!依臣之见,我军该即刻遣使,主动联络。”
被点醒的张公瑾立刻接话,语气里透着几分跃跃欲试。
“不必。静待他们登门便是。”
曹封却轻轻摆手,神色淡然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杜如晦眸光一亮,瞬时心领神会。